苍青青神志昏沉。不知何时,一片极柔极软之物,轻轻覆上自己干裂的唇。
一点温润湿意渡来,细细勾连着她几近溃散的心神。
一颗圆融之物被顶开齿关渡入口中。那物不过指尖大小,却蕴着勃勃的生机,一入喉便化作暖流,此物所过之处,盘踞经脉中的阴寒毒气竟如雪遇春阳,节节退散。
金光自二人唇间逸出,映亮了方寸之地。
苍青青于迷蒙中本能地吞咽,她欲掀起眼帘,看清究竟是何人,愿以本命金丹相救。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即将苏醒的迹象,于是伸出手掌,覆上她的眼睛:“不要看……”
手心冰冰的。
与她滚烫的额角相比,这份凉意是如此的舒适。她心神一松,便再度坠入更深沉的黑暗。
河水消失了,剧痛也暂时退去。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清风徐来,杨柳依依,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只是这一次,那条曾经悠然游弋的银色小鱼,体型缩得更小了,只有拇指般大。
它在水流中奋力摆动着几乎看不见的尾鳍,拼命维持着身位,似乎随时会被湍流卷走。
仿佛感应到了女子的存在。小鱼转过头,望向她所在之处,眼神里竟透着一股……幽怨?
苍青青怔住了,梦中的意识却比现实中更为直接。看着那小小的一团银光如此艰难挣扎,莫名的怜惜涌上心头。她直接伸出手,为那鱼儿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水流。
“别怕,我来帮你……”
小银鱼停止了挣扎,浮在她手掌的庇护之后。
苍青青看着它这般细小可怜的模样,开始苦恼起来:这么笨,这么弱……该怎么才能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神气活现呢。
需要喂特别的鱼食吗?还是先捧它去更温暖安全的水域?
这些念头如此具体,甚至冲淡了梦境本身的虚无感。
她正兀自思忖着这有些荒谬的养育难题,尚未理出个头绪时,细细的啜泣声传入耳朵。
苍青青醒来后,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浓郁的药草味道钻入鼻腔。
天啊,她太熟悉这种情景了。
不会又被柳不言捡到了吧。
难道,她假借他的大名,被发现了?
苍青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萝满是泪痕的小脸。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想要敷在苍青青的额头上,看到她睁眼,小姑娘动作一顿,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嘴唇哆嗦着:“秦卿姐姐?”
话音方落,阿萝忽似想起什么要紧事,转身便去推搡伏在榻边的许郎,小手使足了劲道:“许郎哥哥快醒醒!姐姐睁眼了!”
许郎几乎是立即弹了起来,差点带翻座下木凳。见她真的苏醒过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苍青青张了张嘴,喉咙却干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无大碍。
她试着抬动手指,却发现左手手掌紧握,掌心传来坚硬的异物感——是那枚乌针。而右手……她心头猛地一紧,右手手指上空空如也。
她的鬼首戒指不见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许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床边:“找这个?江疏月帮你换下湿衣服时发现的。你那左手还死死攥着东西,她掰都掰不开。”
苍青青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布包上,隐约是戒指和红玉的形状,心下稍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许郎一把按住:“别乱动!伤口很深,江疏月她请来的药师费了好大劲才稳住。你想再裂开吗?”
苍青青无奈,以气声挤出字来:“水……”
许郎斟来温水,小心喂她饮下数口。苍青青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缓缓摊开手掌,掉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长针。
许郎虽然不认得这样东西具体为何,但以他的见识,立刻感受到不对劲:“这是……”
“我去鉴宝阁被人盯上,对方是魔道中人。这针,乃是其中一人的法器。”
她简单几句,却包含了爆炸性的信息。
魔道二字,在正道修士间,其分量与含义远非邪修可比。
若说邪修,大抵指那些摒弃正统仙路,专走偏锋的散修。他们或许残忍,或许诡诈,但多为独自行动,所求不过满足一己私欲,且尚有人性残留,其恶可见,其踪可循。
而“魔道”则不然。
他们的修行功法全然悖逆天道,凶残至极,需以生灵精血怨念为薪柴,动辄屠城灭国,炼化一方。行事毫无底线,视万物为刍狗。
更可怕的是,魔道中人往往组织严密,层级森严,行踪诡秘,化身万千,可能潜伏于市井,也可能伪装成名门正派弟子。一旦出现,则意味着将会引来难以估量的腥风血雨。
即便是琼华宗这般的大派弟子,也多是从师长警示与尘封典籍中窥得一二,真正直面魔道踪迹者,少之又少,而能活下来讲述的,更是凤毛麟角。
苍青青的大胆程度可见一斑,她竟然在发现周如澈可以双修魔道后,没有直接将他上报宗门,就地处死。
许郎扶额:“永康城内竟有魔道,你是如何被盯上的?”
苍青青蹙眉:“与那包裹里的玉佩有关。此物牵出他们一条暗线。我意外得之,他们欲要夺回。”
少年取粗布仔细裹好乌针:“此事,须即刻禀明宗门。”
“不可!”苍青青脱口而出。
许郎不悦地盯着她,未被面具遮住的嘴角紧紧抿着。苍青青自知理亏,低低咳嗽一声。
“……”许郎感到头疼。
自从认识她,他的心思就一直被她牵动得七上八下。真是想不明白,苍青青怎么天天一身牛劲儿使不完的呢?
“理由呢。”他听见自己说。
“正因涉及魔道,才更不能轻举妄动。”苍青青为他分析,“我之前护送商队时,听到了相关的流言。永康城近期本就风传有魔道踪迹,这并非空穴来风。此地鱼龙混杂,拍卖会在即,三教九流汇聚,即便真有魔道中人混迹其中,也属正常。”
她又喝了一口阿萝喂的水。
“此刻若我们贸然上报,且不说宗门信不信我们这几个弟子的一面之词,单是调查动静,就极易打草惊蛇。对方手段诡异,能化形伪装,有个叫‘千面狐’的,可由小儿转眼之间变作老人。一旦他们趁乱制造出更大的骚动,这永康城立刻就会变成一锅沸粥,我们身处其中,首当其冲。而他们若断尾求生,彻底藏匿起来,线索就全断了。”
许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语塞。苍青青说的,确是实情。
“再者,”苍青青继续道,“宗门并非毫无防范。周如情巡值提醒了我,便是明证。宗门已然加派了人手巡查,只是魔道狡猾,难以尽察。我能活着回来,一是运气,二也说明对方当时有所顾忌,或是不愿在城内闹出太大动静。”
或是,那救了她的人,让他们暂时退却了。
苍青青说到这里,心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与深思。
那擦唇而过的柔软触感……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呢。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点杂念:“我们现在上报,除了打乱宗门原有布署,甚至可能让潜伏的魔道狗急跳墙之外,对我们弄清他们的目的,并无实质帮助,反而会让我们自己暴露在明处。”
许郎沉默着。理智告诉他苍青青的分析切中要害,魔道之事确实敏感,轻举妄动可能适得其反。
但情感上,他无法忍受让她再次独自涉险。
苍青青看他不说话,就知道他已经动摇了。
她轻轻拍了拍被褥边缘,对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的阿萝温声道:“阿萝,去帮我找一下你疏月姐姐,告诉她我醒了,有些事想和她商量。小心些,别引人注意。”
阿萝听话地点点头,担忧地看了苍青青一眼,又看看许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苍青青示意许郎:“过来些。”
许郎依言走近床边。
苍青青伸出手,握住了许郎垂在身侧的手指。
许郎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苍青青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很凉,且不容拒绝。
她抬起眼,直视着许郎的忧虑与不安,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许弘安,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没有叫他“许郎”,而是叫了他的本名。这郑重其事的称呼,让许弘安心头五味杂陈。
他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女,感受着她手掌传来的固执力度。
相信她什么?
相信她能处理好这危机四伏的局面?相信她能在魔道的追踪下周全自身?相信她的判断胜过宗门的长老?
许多纷乱的念头涌过,最终,许弘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其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
“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不可再孤身犯险。一切计划,我们必须共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