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而拍球嬉戏,发出咯咯笑声;时而在吹糖人的摊子前驻足,踮脚张望。苍青青跟随越久,越是惊疑。这孩子看似随意乱走,实则始终在方圆二里内兜转迂回,对城中巷道了如指掌。
最终,那小小的身影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孩童背对巷口,左右一瞥,见四下无人,他身上的骨骼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声,原本矮小的身形如同面团般缓缓拉长膨胀,稚嫩的轮廓迅速被苍老取代……不过眨眼功夫,站在那里的,已然变成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
老头披上衣物,慢悠悠地转过身,喃喃自语道:“怪了,明明跟到这儿附近……气息怎么彻底断了。难道被发现了?”
这跟踪者究竟是谁?
是鉴宝阁派出的?还是因为那枚玉佩,已经引起了某些难以想象的势力的注意?
她没有离开,悄悄地反向跟踪了对方。
老头又警惕地四下查看了一番,不敢再多耽搁,身形虽仍保持老态,步速却快了许多,七拐八绕,专挑最僻静无人的路径,最后闪身进了一间门面破败的香烛纸扎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烛和陈旧纸张的混合气味,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伙计趴在柜台上。
老头对伙计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前堂,推开后堂的窄门,沿着木梯走去。
地下石室幽深,墙角一盏油灯,光影摇曳间,但见一道身影端坐木案之后,面目隐在暗处。
“大人。”
老者行至案前三步外,躬身施礼。
“说。”案后之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钝器摩擦。
“目标从鉴宝阁出来后,属下便依令缀上。此女颇为警觉,中途似有察觉,变换路线试图摆脱。属下追踪至梨花巷附近,目标却突然消失,再无痕迹。”
“一个琼华宗筑基弟子,能在你这‘千面狐’眼皮底下凭空遁去。是你这些年享福享钝了筋骨,还是欺本座耳目昏聩?”
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老头额角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急声辩解:“大人明鉴!属下绝不敢懈怠!此女……此女身上或许有奇特的隐匿法宝。属下已尽全力,奈何那气息断绝得实在突兀彻底,附近也无密道阵法痕迹……”
他转了转眼珠,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忙补充道:“不过,属下在鉴宝阁听得真切,此女确是个不识货的,拿着那玉只想换些灵石,还遭伙计嗤笑逐出!那‘赤纹魂玉’若非知根知底之人,谁想得到它竟关联着当年……她怕是连自己怀揣何物都不知晓!玉在她手,或也无碍大局……”
“无知妄言!”黑影厉喝,“赤纹魂玉乃主上当年以心血炼制的信物,更是确认……之关键。我族为此筹划数十载,如今魂玉现世,你竟敢以‘无碍’二字搪塞?”
老者浑身一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属下失言!属下该死!恳请大人再予属下一次机会,必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将那女子与玉佩一并擒回!”
黑影冷笑:“你已打草惊蛇。滚去刑堂,自领‘剥茧抽丝’之刑。此事交由‘笑春风’接手。”
老者面如死灰,齿关打颤:“……属下领命。”
苍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是这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吸气声,引得黑影抬目望来。
“谁?!”老者几乎同时出声。
黑影更是反应快得惊人,根本不见他有何动作,一点幽暗得几乎融入灯影的乌光已自他袖中暴射而出。
苍青青已然警醒,暗叫不好,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向后燕退。
她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那乌光来得更为刁钻。
“嗤——!”
乌光并非直接命中苍青青此刻的心脏位置,却险之又险地擦着她后撤的左胸边缘掠过,打在了她旧伤未愈的心口旁。
“呃。”苍青青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她左手在胸前一抹,那枚几乎完全没入伤口的乌针,被她以灵力包裹指尖,硬生生拔出。针一离体,立刻被反手扣入掌心,紧紧握住。
针身带着一股诡异的吸附力,仿佛有生命般试图钻入血肉。
隐身状态难以维持,黑影已然站起,恐怖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而下。
跑!
苍青青冲出了铺子。
赶不回客栈了。
她脑中急转,想起先前探路时曾过的那条穿城小河,下流有乱石浅滩,水势尚急。
身后追兵气息如影随形,且越来越近,来人修为之高,绝非眼下重伤的她所能抗衡。
柳梢、石桥终于映入眼帘。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粼光。
苍青青奔至桥墩,毫不犹豫,合身扑入河水。
她憋着气,借助水流向下游冲去。然而,左胸的伤口仍在渗血,丝丝缕缕的血色在河水中晕开,虽然有所稀释,但对于追踪者而言,或许仍是线索……
意识随着体温的流失与寒毒的侵蚀,开始渐渐模糊。河水不断灌入口鼻,视线越发昏暗。苍青青无奈,随着暗波逐流。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岸上有模糊的人影急速掠过,朝着下游追去……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