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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慢 第5章 第五章 北上的列车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7 05:37:18 来源:文学城

一九八〇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静深在家里过了两个月,帮母亲干活,教弟弟妹妹做暑假作业,偶尔去河边洗衣服,偶尔去镇上赶集。日子过得和往年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心里装着一件事,沉甸甸的,放不下。

江河来信说,他在准备考研。

信很短,就几行字:“静深:我挺好的,白天干活,晚上复习。想考北京的研究生,那边有铁路学院,专门学造桥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想试试。”

静深把信看了很多遍。考北京,研究生,铁路学院,造桥。这些词一个个从她脑子里过,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北京那么远,比省城远得多。

考上了,就是三年,也许更久。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说过,他要造桥,造那种特别大的桥,能让火车过,能让汽车过,能让很多人过。

她不能拦他。

回信的时候,她写了很长,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寄出去的,也不过是几句平常话:“好好复习,别太累。考上了告诉我。”

她没有说舍不得,没有说怕他走远。她只是把那些话咽回去,写在信里,又划掉。

有些话,说不出口。

九月,她回到学校。

江河还在工地干活,要到月底才回来。她一个人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看书,发呆,想他。

窗外的梧桐开始黄了,叶子一片片往下掉,落得到处都是。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她坐在他旁边,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着。

现在他不在,图书馆空落落的,心也空落落的。

月底,他回来了。

他来宿舍找她,站在楼下,冲她挥手。她跑下去,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比走之前更黑更瘦,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好事。

“考得怎么样?”她问。

他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觉得能考上。”

静深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希望,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亮。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还行”,这是“一定行”。

“什么时候出结果?”她问。

“年底。”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她伸手,帮他拈掉一片。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静深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他没说。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他来宿舍找她,脸色不太对。

静深问:“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考研的事,系里知道了。”

“然后呢?”

“他们找我谈话,”他说,“让我好好考虑。”

静深没听懂:“考虑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考虑……要不要考。”

静深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考研究生不是好事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急了:“你说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们说,我这种情况,应该早点工作,早点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考研……是个人主义,是想逃避分配。”

静深的心沉下去。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国家培养的,毕业分配是组织决定的。考研,在一些人眼里,就是不安心工作,是想挑肥拣瘦,是想走个人奋斗的道路。

“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没说。”他抬起头,看着她,“我说,我再想想。”

静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跑。

那之后,江河沉默了。

还是每周三见面,还是图书馆老位置,但他话更少了,笑也更少了。有时候静深抬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发呆,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考研的事,在想该不该考,在想考上了怎么办,在想考不上怎么办。

她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她只能陪着他,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她在。

十二月中的一天,结果出来了。

他来宿舍找她,站在楼下,冲她挥手。她跑下去,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怎么了?”她问。

他把信递给她。

她展开,是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北京铁道学院,桥梁工程专业。他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静深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笑。

考上了,就要走。

北京,那么远。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想起他说:“我怕你以后后悔。”想起他站在公交站台下,说“等我”。

现在他要走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很轻。

“二月。”他说。

静深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那个寒假,静深没回家。

她说学校有事,其实是想多陪他几天。

二月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转眼就是中旬,他该走了。

走的前一天,他们去了黄河边。

冬天的黄河,比夏天瘦了一些,但还是那么黄,那么浑,滚滚地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他们站在岸边,望着那条河,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林静深。”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脚下的黄河。

“等我。”他说,“等我站稳脚跟,我就回来接你。”

静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她的目光。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想起那年春天在雪地里,他给她送年画。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上,他光着膀子搬砖,看见她时眼睛一亮。想起那年秋天在桥上,他说“我喜欢你”,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她什么也没听见。

现在他要走了。

“好。”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感觉他的心跳,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鼓。

风很大,很冷,但他的怀抱很暖。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

她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她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风里。

黄河还在流,滚滚地,流向远方。

第二天,她去送他。

站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车快开了,他该上车了。

她看着他,想说很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车鸣笛了,长长的,盖过所有的声音。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不在乎。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又抱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跳上车。

车门关上,火车慢慢开动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直到天快黑了,直到有人来赶她走。

她慢慢往回走,走出火车站,走进人群,走回学校。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会不会写信来,会不会很快就回来,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坐上火车,去北京找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了。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她没有等到他的信。

第二个月,还是没有。

第三个月,她开始急了。她给他写信,寄到他说的地址,石沉大海。她去找陈小燕,陈小燕也不知道,说她也联系不上。

第四个月,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他的笔迹,但很短,短得像电报:

“静深:

家中变故,勿等。

江河”

静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家中变故,勿等。”

什么意思?

什么变故?

为什么不等?

她写信去问,没有回音。再写,还是没有。写了很多封,都像石头扔进水里,一点浪花都没有。

她去找陈小燕,陈小燕急得直哭,说她也联系不上,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个夏天,她过得昏昏沉沉。

白天上课,晚上发呆,有时候看书,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了什么。苏晓蔓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苏晓蔓急了,说:“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呀!”

她把信给苏晓蔓看。

苏晓蔓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静深,你要不要……算了?”

静深抬起头,看着她。

“算了?”她问。

苏晓蔓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都说了,勿等。你还要等吗?”

静深没说话。

她不知道要不要等。她只知道,她忘不了他。忘不了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忘不了他递给她半块烧饼的样子,忘不了他在黄河边说“我喜欢你”的样子,忘不了他在站台上说“等我”的样子。

“我等。”她说。

苏晓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静深大四了。

同学们都在忙着准备分配,填志愿,找关系,打听消息。她也填了,填的是回老家,当中学老师。父母在那边,弟弟妹妹在那边,她该回去了。

只是每次填表,她都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想起他站在黄河边,说“等我站稳脚跟,我就回来接你”。

现在他在哪儿呢?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书。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她。

她愣住了。

那个背影,那么熟悉。宽宽的肩,瘦瘦的腰,蓝布衣裳,洗得发白。

她站在那儿,不敢动,怕一动,那个背影就消失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他。

陈江河。

他站在那儿,比两年前老了,瘦了,黑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底有了岁月的沧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她,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像个孩子。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抱着她,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梧桐叶落下来,一片,两片,落满他们肩头。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老地方——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

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地上落满了枯叶。他们坐在那张旧石凳上,像两年前一样。

她问他:“你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平反了。”

静深愣住了。

“平反?”

他点点头:“他以前的事,查清了,是冤案。组织上给他恢复了名誉,还给了一笔钱。”

静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赶回去,”他说,“处理他的后事,办那些手续。跑了很多地方,找很多人,折腾了大半年。等安顿好了,想给你写信,又不知道怎么写。”

静深想起那封信,短短几个字:“家中变故,勿等。”

“那为什么不写清楚?”她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怕你等我,怕你耽误自己。我那会儿什么都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让你等?”

静深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她说。他以为是为她好,却不知道,她宁愿跟他一起扛。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在那边待了一年,处理那些事。”他说,“去年才回北京,把学业捡起来。学校给我补了课,让我今年毕业。”

静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毕业分配了?”

他点点头:“分到铁科院,在南方。”

南方。又是南方。

静深想起两年前,他说想去南方,说那边机会多,能挣到钱,想给她一个好的生活。

现在他真的要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在石凳上。

风把枯叶吹得满地跑,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林静深。”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我来找你,”他说,“是因为……”

他没说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因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她忽然有些害怕。怕他说出什么她不想听的话。怕他说,他要走了,让她别等了。怕他说,他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陈江河,”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难过,又像是不舍,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想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能不能……等我?”

静深愣住了。

他看着她,等着。

风把枯叶吹起来,在他们脚边打转。

她忽然笑了。

眼泪还在脸上,但笑了。

“陈江河,”她说,“我等你两年了。”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南方很远。”他说。

“我知道。”

“可能要好几年。”

“我知道。”

“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江河,”她说,“你去哪儿,我都等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泪。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风把枯叶吹起来,围着他们打转。

十一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火车票。

“明天的,”他说,“回北京。”

静深接过票,看着上面的字,心里涌起一阵酸。

“这么快?”

他点点头:“单位催。”

她攥着那张票,不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路灯尽头。

风很冷,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攥着那张火车票,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十二

第二天,她又去送他。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些人,挤来挤去的。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还是那样。

车快开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写信。”他说。

她点点头。

“等我。”

她又点点头。

火车鸣笛了,长长的,盖过所有的声音。

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跳上车。

车门关上,火车开动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他会写信来,会等她,会有一天回来接她。

就像他说过的,等他站稳脚跟,就回来接她。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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