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静深觉得比往年都暖。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心里有个人。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江河说出那句话,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还是每周三下午见面,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看书、说话、不说话。但静深发现,他看她的目光更久了,她低头看书时能感觉到,抬头时总能撞上。
撞上了,两个人就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旁边的同学直看他们。
有一次,苏晓蔓问她:“你们到底好了没?”
静深想了想:“算好了吧。”
“什么叫算好了吧?”苏晓蔓急了,“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哪有算好了的?”
静深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确实好了,但他从没说过“你做我女朋友吧”这种话,她也没说过“我愿意”。只是那天他说“我喜欢你”,她说“我知道”,然后就那样了。
像两条河,汇到一处,自然而然,不需要说什么。
苏晓蔓听了,撇撇嘴:“你们俩真怪。”
静深笑笑,没说话。
怪就怪吧,她觉得这样挺好。
二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江河带她去见一个人。
是他表妹,就是那天在电影院门口的那个。她叫陈小燕,在师范学院读书,比他们低一届。
见面的地方在师范学院门口的小饭馆。静深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小燕看见她,站起来,笑着迎上来:“你就是静深姐吧?我哥老提起你。”
静深有些不好意思,看了江河一眼。他坐在那儿,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陈小燕跟江河一点儿也不像。她圆圆的脸,爱笑,话多,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们学校的事,说她们宿舍的事,说她最近看的电影、读的书。静深听着,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
“我哥写信回家,说认识了一个姑娘,”陈小燕说着,看了江河一眼,“我爸我妈高兴坏了,让我一定来看看。我一看,静深姐这么好看,我就放心了。”
静深脸腾地红了,江河的耳朵更红了。
“你别瞎说。”他闷闷地说。
“我哪儿瞎说了?”陈小燕不服气,“我说的都是实话。静深姐,你说是不是?”
静深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喝茶。
那顿饭吃了很久。陈小燕话多,但说的都是好玩的事,逗得静深一直笑。江河不怎么说话,但看着她们,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送陈小燕回学校,他们慢慢往回走。
“你表妹挺可爱的。”静深说。
“就是话多。”他说。
“话多好啊,热闹。”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嫌烦就行。”
静深摇摇头。她想起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从小一个人,有时候也觉得孤单。现在多了这么个爱说话的妹妹,挺好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静深的心跳了一下,但没抽回来。
天很冷,他的手很暖。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路灯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
期末考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江河来找她,脸色不太好。静深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来信了。”
静深心里一紧:“他怎么样?”
“不太好。”他说,“病了,想让我去看看。”
静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他没有路费,知道他现在忙着复习,知道这一去就是好几天的火车,回来可能就赶不上期末考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想去。”
静深点点头:“那就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考试怎么办?”他问。
“回来补考。”她说,“学校有政策,家里有事可以申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
“那我去了。”他说。
“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她面前。
“林静深。”他叫她的名字。
“嗯?”
“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静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人群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忽然有些害怕,但不知道怕什么。
四
江河走了十天。
那十天里,静深每天盼着他的信,但一封信也没来。她安慰自己,可能是路上耽误了,可能是他爸那边没地方寄信,可能是他忙着照顾人顾不上。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苏晓蔓看出她心神不宁,问她怎么了,她说了。苏晓蔓说:“你别瞎想,肯定没事。”
静深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现在在哪儿,见到他爸没有,他爸病得重不重,他一个人扛不扛得住。
第十天,他回来了。
他来的时候,静深正在图书馆看书。忽然感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他站在那儿,比走之前更瘦了,眼底青黑,嘴唇干裂。
她站起来,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静深愣住了。这是第一次,他抱她。在图书馆,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下,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她感觉他的肩膀在抖,胸口在起伏,像在忍着什么。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阅览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有人在小声说话。他们站在那儿,抱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低着头,不说话。
静深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走吧。”她轻轻说,“出去走走。”
五
外面下着小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上,很快就化了。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他走在前面,她走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雪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爸……”他开口,声音哑哑的,“走了。”
静深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化了,又落下,又化。
静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雪还凉。
“我到了第三天,”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就……就不行了。我守了他一夜,他一直看着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天亮的时候,他就……走了。”
静深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他最后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让我好好念书,好好做人,别惦记他。说他对不起我,没让我过上好日子。说……说他想我妈,想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他说不下去了。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头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
静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县图书馆,他坐在对面,穿着蓝布棉衣,瘦瘦的,不爱说话。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爸在铁路上干过,带他看火车、看桥。他爸取的名字,江河长流,人要像江河一样往前流。
现在他爸没了,像一条河,流到了尽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现在……没爸没妈了。”
静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的脸冻得苍白,嘴唇发青。
她忽然踮起脚,伸手抱住了他。
他愣住,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感觉到他在忍着什么,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的脖子上。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
她抱着他,什么也没说。
六
那之后的日子,江河变了一些。
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几句。笑也少了,偶尔笑一下,也是淡淡的,很快就收了。图书馆还是去,老位置还是坐,但静深发现他经常走神,看着书页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她不问,只是陪着他。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本有趣的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她在。
一月中的一天,考完最后一门,静深问他:“你过年怎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回了。没地方回。”
静深想起他说的“没爸没妈了”,心里一酸。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点点头。
静深想了想,说:“我也不回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想说什么。
“我跟我妈说,学校有事。”她说,“留下来陪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感激,又像是心疼。
“不用。”他说,“你回去吧,家里人等你。”
“我不回。”她说,语气很坚定。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静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不能拖累她,不能让她为自己耽误回家过年。但他不知道,对她来说,留在这里陪他,比什么都重要。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比雪还凉。
“江河,”她说,“你还有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窗外,又下雪了。
七
那年春节,他们在学校过的。
大年二十九,学校食堂就关门了。静深提前买好了米、面、白菜、猪肉,还有一包红糖,准备自己做饭。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家了。苏晓蔓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你确定不回?”
“不回。”静深说。
苏晓蔓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静深笑笑,没说话。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江河来了。他拎着一条鱼,说是工地上一个工友送的,让他过年吃。两个人就在宿舍楼下的水房里收拾鱼,水冰凉冰凉的,冻得手通红,但谁也没抱怨。
收拾完鱼,他们去他宿舍做饭。他宿舍也空了,就剩他一个。他用煤油炉子煮了一锅白菜炖粉条,静深煎了那条鱼,又蒸了一锅馒头。
天黑的时候,饭做好了。他们把桌子搬到窗边,点上蜡烛——学校停电了,整个校园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烛光在亮。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们坐在烛光里,对着那几样菜,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
“过年好。”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过年好。”她说。
他们吃着饭,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谁也没提那些难过的事。他给她讲工地上的事,讲那些工友,讲他们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讲笑话。她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她在旁边看着。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江河。”她忽然叫他。
他抬头。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继续低头洗碗。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他愣住,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林静深……”他想说什么。
她没让他说,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堵墙。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手覆上她的手,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新年的钟声快敲响了。
八
那个寒假,他们一起过了很多天。
白天,他去工地干活,她去图书馆看书。晚上,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吃饭、说话。有时候她去工地找他,给他送饭,看他光着膀子搬砖,心里又酸又暖。
有一次,她问他:“你累不累?”
他摇摇头:“不累。有事干,就不累。”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有事干,就不会想那些难过的事。就像她看书一样,看着看着,就把什么都忘了。
正月十五那天,他休息。两个人去了趟公园,是省城最大的公园,收门票,两毛钱一个人。他非要买票,说过年嘛,应该的。
公园里人不多,天还很冷,湖面结着冰。他们沿着湖边走,他走在外侧,挡着风。她走在他旁边,偶尔看看他,偶尔看看湖。
走到一个小亭子,他们坐下来休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的。”他说。
静深接过来,展开。手帕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红红的,很精致。
“我买的,”他说,“过年了,送你个东西。”
静深看着那朵梅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那年冬天,他给她半块烧饼;想起那年春天,他给她送年画;想起那年夏天,他给她写信;想起那年秋天,他给她《约翰·克利斯朵夫》下册。
他总是这样,自己什么都不舍得,却总想着给她点什么。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看着湖面,不说话。
她把那块手帕小心叠好,收进口袋里,贴身放着。
九
三月份开学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但静深发现,江河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拼命。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干活,周末也不休息。她劝他别太累,他只是笑笑,说没事。
四月的一个周末,陈小燕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江河笑笑:“没瘦。”
“还说没瘦,脸上都没肉了。”陈小燕看看他,又看看静深,“静深姐,你怎么也不管管他?”
静深苦笑。她管过,但他不听。
那天下午,陈小燕拉着他们去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问:“哥,你想过以后吗?”
江河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毕业以后啊。”陈小燕说,“你们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分配去哪儿?能不能分到一起?”
静深低下头,没说话。这个问题她想过,但不敢想。分配是组织决定的,不是自己想分哪儿就分哪儿。万一分不到一起呢?万一他分到北方,她分到南方呢?
江河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再说吧。”
陈小燕看看他,又看看静深,叹了口气:“你们俩啊,真是让人操心。”
那顿饭吃得有些闷。
十
五月的一天,江河忽然来找她,脸色不太好。
静深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系里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分配的事。”他说,“让我填志愿,问我想去哪儿。”
静深的心悬起来:“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你说呀。”她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说……我想去南方。”
静深愣住了。
南方。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去南方。她以为他会留在省城,或者回北方,或者去她家那边的城市。但南方,那么远,那么远。
“为什么?”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边机会多,能挣到钱。我想……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
静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过年一个人在工地干活,想起他给她买的手帕、年画、书。她想他为了多挣点钱,把自己累成那样。她想他说“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
“我不要什么好的生活。”她说,“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像是难过,又像是心疼。
“林静深,”他说,“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没爸没妈,没钱没势,连个家都没有。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静深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只知道她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她不知道他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这么多她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怕受苦。”她说。
“我怕。”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十一
那之后,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还是每周三见面,还是图书馆老位置,还是看书、说话、不说话。但静深发现,他的话更少了,笑也更少了。有时候她抬头看他,他正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舍不得。
六月的一个下午,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江河,”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分开?”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都揪紧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那年黄河的水。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那样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后悔。”他说,“怕你有一天想起我,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怕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日子,却因为我……”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
他看着她,不说了。
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陈江河,”她说,“你听好了。我林静深,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遇见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跟你在一起。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感觉他的心跳,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鼓。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说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光斑。
十二
七月初,期末考又来了。
考完最后一门,静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江河来送她,站在宿舍楼下等着。
她下楼,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瘦了,黑了,眼底有青影。
“我送你。”他说。
他们慢慢往公交站走。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她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看看路。
“你暑假干什么?”她问。
“干活。”他说,“工地。”
她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静深。”
她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去。
“等我。”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车下,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车开动了,她隔着窗户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站在那儿,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静深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天很蓝,云很白,知了在叫。
她想起他说的“等我”。想起他站在车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她的目光。
她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平坦,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路的另一边等着她。
就像那年火车上,他隔着玻璃冲她笑,说“车上见”。
现在她知道了,不管这趟列车开向哪里,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