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宇文应松开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暮色西垂,落日熔金,暖融融的光线裹住宇文应周身,好似给他镀了一层光晕,晃得人心神摇曳的同时,也不免眼热鼻酸。
他真是一个人来的。
真的,一个人来了。
萧蔷紧绷许久的身体骤然脱力,手被刀片割伤,血早淌了一滩一地,那钻心的疼,此刻才后知后觉。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几乎模糊了视线。
这个蠢货,竟然真的一个人来送死,这个蠢货......
宇文应倒没有送死的觉悟,反而勾着唇,橘黄色的霞光倾泻于他周身,连凛凛盔甲都不显得寒光四射了。
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更是饱含暖意,说不出的蛊人。
萧蔷对视着他,莫名想起数年前去广元寺上香,寺外成片盛开的野桃花林,风摇粉浪,绯蕊如云,很像他的眼睛,繁盛,动人。
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什么虎视眈眈,什么群狼环伺,却悉数淡去了。
万物失色,唯他一人,和她自己的汹涌心跳声。
宇文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都不曾离开。
诃耶罗眉眼狠戾,血糊了一脸,咬牙切齿:“他倒真敢送死,给我杀了他!”
南蛮兵应声合围袭来,一拥而上,霎时刀剑声四起,一时也无人追萧蔷了。
萧蔷紧盯着宇文应的方位,看准兵阵中的缺口快速穿梭,层叠的刀光剑影里,她浑身发抖,只能牢牢握着刀片,拼命跑向他。
下一刻,忽然闪出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萧蔷心都停了一瞬,才看清是李坤。
不敢多想半瞬,萧蔷立刻挥手出刀,可李坤到底是武将出身,又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扭打起来她很快被压制。
“放开我!”萧蔷拼命挣扎,用尽力气挥刀,几乎不惜同归于尽。
李坤想擒住萧蔷,无奈她脱兔一样根本摁不住,也不知道一个弱女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公主!你就认了吧,别挣扎了!”
“你放屁!放开!放开......”忽地,萧蔷后颈被细针刺入,登时一阵酸麻,紧接着四肢乏力,全身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诃耶罗接住她,无视萧蔷愤恨到喷火的眼神,动作利落地捆住了她的双手,甩给李坤一句:“看好她。”就离开了。
宇文应手握长剑,一路势不可挡,身后伏尸铺路,血流盈野。
起初守在这俊疾山上的足有数百人,如今只余百人,死伤众多,诃耶罗却面不改色,甚至浮起笑意,侧身指向不远处。
“宇文太师,看那边。”
宇文应抹了把脸上溅的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色彻底灰暗下来,周遭荒凉,萧蔷蒙着眼躺在悬崖边,稍一动弹都可能掉下万丈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宇文应立马慌了神,急声喊:“萧蔷!别动!”
萧蔷早就隐有猜测,眼睛看不见,其他触感就变得格外清晰,山道是沙土平路,唯这悬崖边有碎石铺地,耳边风声呼啸,身侧应当就是悬崖。
听见他的吼声,她定了定神,躺在原处一动不动,手拨开碎石,默默攥紧了地上的野草。
宇文应强忍怒气,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诃耶罗脸上笑容更大:“烧山逼我们转移阵地,挑峡谷围杀我们,三面环击,天罗地网,倒有几分将才。我原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还是个情种,可惜啊,你注定栽在我手里。”
李坤也勾唇,慢悠悠说:“这悬崖下面是蟒谷,传说有条修炼千年的蛇妖栖息在此,体型硕大,凶残无比。太师,您猜公主若是掉下去,会是葬身蛇腹的下场吗?”
宇文应紧抿着唇,面色铁青。
他不信妖魔,但若是从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即便没有猛兽食之,也要活活摔死。
深吸一口气,他咬着牙:“你们到底要如何?”
诃耶罗竖起两根手指摆动,轻佻又残忍。
“阿图卢峡谷一战,我军两万人葬你箭下,如今我只取你夫妇两条性命,不过分吧?”
宇文应眼珠暴涨,下颌颤动:“胜负乃兵家常事,你若气不过,杀我一人便是,我夫人何其无辜,放了她。”
诃耶罗觉得可笑,“无辜?她一个监军使,你围杀的战术都是经她首肯的,她还无辜?!”
李坤一挥手,四个南蛮兵卒立刻走向悬崖边。
宇文应急得大吼:“别动她!!!”
诃耶罗自然不理会。
宇文应神色惶惶,眼看着那四人就要走到萧蔷身边,他急忙说:“你推她下悬崖,我便再无牵挂,你杀不了我的!”
诃耶罗挑眉,乐于看他这被拿住七寸的模样,语气饶有兴致:“所以?”
“让我过去,我们夫妇一起跳下悬崖,岂不正合你意?”
宇文应手攥成拳,让他和萧蔷在一起,有个能反抗的人尚能搏一线生机,否则萧蔷手脚被捆,独自躺在崖边岂非任人宰割?
诃耶罗倒也爽快,很快答应:“扔剑卸甲,过去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南蛮军迅速闪开,为宇文应让出一条路。
宇文应一双眼紧盯着悬崖边,扔了剑,又颤着手解开身上铠甲,只余一身绸衣。
刹那间,他和南蛮军队双双调转方向。
宇文应暗中摸向腰后,确认隐蔽处的匕首还在,随即果断向悬崖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走上山包之时,诃耶罗却暗暗使了个眼色,那四人收到指令立刻出手,合力将萧蔷扔下悬崖。
“萧蔷!!”
宇文应双眼猩红,毫不迟疑地向前扑去,他想拉住萧蔷,可在南蛮军看来,他们是一起掉下去了的。
诃耶罗上前,站在悬崖边朝下望。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丈渊斗崖,深不见底,开阔得一览无余,两个大活人在峭壁上根本无处藏身。
茫茫白雾浮动,更添几分苍凉。
“啊多落,堪然噶多!(都摔下去了,必死无疑!)”
“莫哈叻,尕多肉豚了否。(哈哈,都摔成肉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