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萧蔷这会儿困劲上来,直接趴在中军帐的木桌上睡着了。
日头正烈,阳光钻进帐布缝隙,透出外头飘忽的人影,时不时传进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之语。
萧蔷眼皮翕动,意识渐渐清醒,直起身时脖颈一阵撕裂般的酸痛,她拧起眉‘嘶’了声。
随她动作,背上的披风滑落直腰间,萧蔷拿起一看,这不是......宇文应的披风吗?
上午下了一阵雨,北地风混着水汽有些寒凉,宇文应这是看她睡着,特意给她披上的?
萧蔷心里一暖,不由得勾起唇角。
她随手叠好披风,正想起身,却忽地踢到什么东西,往下一看才知是个不大不小的竹笼子。
萧蔷顿了一瞬,掀开笼子的盖,见里面竟是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红彤彤的眼睛和她对上,颇有几分可爱。
走出营帐,萧蔷见郑坤和乘风都在外头,方才低声私语的应当就是他俩,霍连年也站在不远处,唯独不见宇文应的身影。
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手无意识攥紧了兔子的毛,兔子在她怀里不满地扭动身体,她却无暇理会,只快声问:“太师呢?”
乘风拱手一礼:“回殿下,爷在霍副帅的厢帐里。”
萧蔷放下心,又问:“这兔子是你们捉回来的?”
乘风看向那只‘乖顺’的兔子,不由得撇嘴:“战事还需些时日,爷怕您一直闷在营地里无聊,特地捉这活物回来哄您开心的,爷的手还被这兔子咬了一口呢。”
他一副为宇文应抱委屈的样子,萧蔷有点想笑:“我能过去吗?”
乘风目的达到,登时喜笑颜开:“殿下金尊玉贵,哪有您去不得的地方,属下这就为您引路。”
到了霍连年的厢帐门口,乘风笑眯眯地呈个小药罐给萧蔷。
“爷的手还没上药,非说小伤用不着,属下劝不动,可否劳烦公主一二。”
萧蔷拿过药罐,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说:“你家太师有你关怀,真是羡煞旁人啊。”
乘风的脑子顶多能把萧蔷请到这厢帐里,却接不上她的话,只能说声“公主谬赞”,便行礼告退了。
萧蔷进帐后,见宇文应背身坐在木椅上,右肘搭在桌边看书,左手放在膝上,一时也分不出哪只手受了伤。
“睡醒了?”宇文应抬眼,声音慵懒。
萧蔷莫名听出几分宠味,怕自作多情,便岔开了话:“听说首战大捷,恭喜太师。”
宇文应眉宇间难免自得,勾起唇说起战况,萧蔷坐他对面听着,一时也是畅快。
自成祖征服,南蛮就归顺成大崟的藩国。可成祖死后,南蛮便不再老实,势弱时在进贡上耍滑头,势强时便扰境侵关,这些年给大崟造成的损失不小。
如今他们受创,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气,告慰了那些因南蛮而死去的大崟百姓。
说完战况,便说到了这只兔子。
“你独自在营地里无聊,能拿这兔子解个闷儿。”
他说这话时,眸光亮得似落了星子,翘着唇角定定望她,萧蔷登时心尖一颤。
一只兔子没什么稀奇,可贵的是他这份用心和惦记,随便一处都能想起她无聊,特地寻玩意哄她开心,怎能不让人动容。
萧蔷垂下眼,声音微哑:“哪只手受伤了,给我看看。”
宇文应没让乘风告诉她,此刻始料未及,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小伤,不碍事......”
萧蔷看见他缩起左手,不由分说地抻到自己眼下,宇文应的手有些干,掌心带着茧,虎口处两个针孔大小的血洞,还沾了一点血到手背,已经涸成暗红色的印子了。
“乘风这个大嘴巴,就是爱大惊小怪......”宇文应径自吐槽,没两句又被萧蔷吸引了注意。
萧蔷一只手托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沾了药膏点在他的伤口上,触感冰冰凉凉,宇文应却只觉灼热,几乎要将他的心烧穿一个洞,再狠狠往里头灌温水,泡得一颗心肿胀酥软,再也不舍得拿出来沥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年发高热,躺在福凌殿里。
当时是他三叔宣庆帝在位,极疼爱他这个侄子,专门留了福凌殿给他住,赐他班剑黄越,准他无诏入宫,是整个大崟宗亲册里都翻不着的偏爱。
他随宣庆帝去皇家猎场出巡,短短一下午时间,他猎得两头梅花鹿,十来只兔子,还有最不好猎的红头金钩鹰,他活捉了一只献给宣庆帝。
大抵是玩得太疯,出汗加上天冷吹风,他回宫便染了风寒。
宣庆帝命整个太医院医治他,养好身体再回王府,连他父亲汉王亲自要人,都没让带走他。
猎场里那场风雪太过刺骨凛冽,宇文应整个人都烧糊涂了,他闭上眼,连眼皮都滚烫,浑身烙铁一般,脑子里混沌得如掺了浆糊。
“咳,咳咳。”
这时有什么东西贴上他的额头,分外舒凉,也唤回了他几分清醒。
“阿应,怎么样了?”
宇文应费劲地睁开眼,见他的表姐沁阳大长公主立在床边,领着两个太医照看他。
“表姐……”他开口,嗓子像被火燎过一样哑。
“你这嗓子少说话吧,快喝药。”
侍女服侍他喝药,一大碗棕黑色的药汁灌下去,沁阳表姐总算舒了眉头。
小团子一样的萧蔷趴在床边,糯生生地问:“小表舅,药苦不苦,你要不要吃果脯?”
宇文应倚在床边看她,萧蔷一如既往打扮细致,额前耳畔都垂着银饰,发髻上还十分应季地束了白色狐毛,看起来柔软可爱。
他勾起唇角,被逗得舒心了些,他都多大的孩子了,哪能吃药怕苦还吃果脯,多幼稚。
笑归笑,对上萧蔷亮晶晶的眸子,他终究还是吃了那颗果脯。
时隔多年,他还清楚记得那颗果脯的颜色和味道。
深红色,梅子味。
当年趴在床边给他喂梅子的女孩,与此刻给他上药的女人渐渐重合。
如今的她亭亭玉立,端庄仪态当得天下典范,性情也与从前大相径庭。
幼时她娇蛮可爱,尚爱笑爱闹,三叔死后,她被萧曌接进宫中教养,与沁阳表姐母女分离,性子也变得忍耐克制。
成婚这些时日,宇文应许多次都觉得她有话要说,可临到喉头又咽了回去,像被锯了嘴的葫芦。
待他回过神,萧蔷已涂完了药。
“那我先回厢帐了。”
“我同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营帐,迎头碰上霍连年来问:“长安送的粮草明日能到边城,派谁去接?”
宇文应思索一瞬才出声:“让李坤去吧。”
今日南蛮伤亡惨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宇文应和霍连年都不能离开营地,以防他们偷袭报复。
霍连年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