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门外,十万精兵手握长矛,整装待发。
宇文应一身墨色铠甲,发尽数束起,面如冠玉,丹唇翕合。一阵晨风吹得他背后的赤色披风猛烈啸涌,矜贵又威风凛凛。
城门两旁挤满百姓,却不是为鼓舞王军而来。
“怎么是这个混蛋领兵啊?真丢咱们大崟的脸!”
“诶,你往好了想,南蛮人最是凶残,宇文应此番有去无回岂不快哉。”
“对啊对啊,他战死沙场才好呢,凭什么留在长安养尊处优浪费粮食啊!”
议论的声音不小,萧蔷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宇文应。
只见他微微俯身抚摸□□马鬓,一张俊脸淡定自若,跟没听见似的。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嗓门,他若没听见,除非是聋了。
萧蔷忽然想起去岁几个百姓议论翰郡王府中私事,远没有此时说宇文应来得过分,却被翰郡王当场打死,十户连坐。
宇文应若真如传闻残暴,早该让镇抚司抓了这些人惩治,可他从来不管,颇有几分笑骂由人的洒脱。
这时,一阵浩浩鼓声咆哮传来,强行拽回了萧蔷的思绪。
出城的时辰已到,崟字军旗迎风猎猎,将士们手握长矛,整齐划一地锤击地面。
宇文应单手勒紧缰绳,双腿撞了一下马腹,神骏墨麒麟当即一甩油亮鬓毛,听话地走在最前面。
萧蔷骑着雪白的照夜玉狮子稍后一步,与副帅霍连年并行。
大崟王军计划在昌平城扎营。
昌平几乎是中原最边界的防城,也是此次受南蛮侵扰的苦主,与长安相距甚远,半个月后,十万军队方能抵达。
宇文应领军速度快,凌晨整军出发,午时休整,未时行军至入夜。
穿过十里森林,方至一块依山傍水的平原扎营休整。
萧蔷坐在中军帐外,面前一堆木柴垒成半人高,烧成篝火,黄白色火焰被风吹拂左右跃动,尘星混着灰土翻涌,呛得人眼眶发酸。
宇文应在营帐内召集校尉安排明日事项,轮值士卒开始巡逻,齐刷刷的脚步声在萧蔷身后响起,宇文应也走了出来。
“往后些,别靠得那么近。”
萧蔷没应声,只默默地往后挪。
趁着火光,宇文应无意一瞥,措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萧蔷拧眉看向他,“笑什么?”
营地里军纪再严明也难免粗野,行动的人多,带起的沙土极大,方才萧蔷清点粮草,奔走间脸上沾了灰,恰好横在脸颊一道,像小猫的胡须,搭配她此时嗔怒又疑惑的表情,显得狼狈又可爱。
顺着他的视线,萧蔷抹了一把,却将尘土抹得更开,白皙的脸灰扑扑的。
宇文应收了笑,坐到她旁边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萧蔷呼吸一滞。
他一只手轻托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捏着绢帕擦拭灰尘,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萧蔷下意识绷直脊背,视线被他遮挡看不见别处,只能看着他眉眼。
宇文应的睫毛很浓密,此刻垂着眼眸,显得温和,神情认真又珍视,如同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赶路数日,两人不再生疏,可这交流仅限于军务,虽然全军上下都知道主帅和监军是夫妻,但为了遵守禁女的军纪,两人都是分帐而歇,从未有过半分亲密逾矩。
萧蔷有些局促,下意识往后微缩,宇文应也没强迫,顺势松开了她。
方才擦拭时,指尖无意摩挲过她被风吹得干涩的脸颊,宇文应脸上的调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心疼。
从前无论何时,萧蔷那张漂亮的脸都泛着珍珠一般水润的光泽,如今风吹日晒,他再暗中照顾,她也难免疲惫,如同明珠蒙尘,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行军劳苦,不赶路时你就多休息,粮草自有民夫操劳,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晚风裹着沙土袭来,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替她挡风。
萧蔷心底微动,这些时日他暗里的照顾让她比所有人都轻松,厢帐里的驱虫药、马鞍上的软垫,昨日还开小灶给她煮鸡汤,他已尽力给了所有,实在不该再有抱怨。
“看你终日操劳,我总该尽点绵薄之力,放心吧,这点苦不算什么。”
宇文应沉默片刻,看着她强打精神的脸色,心底一阵酸涩,终究只能淡淡嘱咐一句:“往后别这么折腾自己。”
王军快马加鞭,几乎日夜兼程,总算在第十七日望见了昌平城门。
黄沙漫卷扑击城门,风掠过层层叠叠的砖石,大雁翱翔而过,城楼恢弘耸立——昌平。
接到消息,城门已于今早开启,昌平君一行人马等候许久,望见宇文应打头的军队浩浩荡荡而来,他立刻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宇文太师。”
队伍最前列的几位将领先后下马,宇文应点了下头,淡声说:“昌平君不必多礼。”
“下官已在府衙备好酒菜,请王军即刻入城。”
抵达昌平城已是黄昏时分,清点和扎营等一应事务又忙活了小半晌,待主将们进入中军帐时,天已然全黑了。
宇文应和霍连年站在沙盘前,身前身后围着一圈校尉,七嘴八舌地商讨明日作战的策略,昌平君恭敬地立在一侧,时不时插话几句介绍地形特点。
这时,萧蔷拿着粮草清点册掀帘而入,引得帐中数人纷纷看来。
律有明文,昌平君这类地方官非诏不得离开,只有五年一次的述职或是皇位更替才能进都入宫,因此他从未见过萧蔷。
宇文应介绍:“这位是温成长公主,奉旨监军。”
闻言,昌平君大惊,立马要下跪行大礼,却被宇文应一把托住了手肘。
萧蔷适时出声:“昌平君不必多礼。”
昌平君颤颤巍巍地看了眼萧蔷,又顺着自己的手肘看了眼宇文应,莫名觉得这两人异常默契,而且太师居然能先公主一步做主,这真是胆大包......
霍连年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不只是监军使,也是太师的夫人。”
昌平君瞬间呆住。
哈哈,那没事了。
萧蔷别开视线,面色无异。宇文应瞥了霍连年一眼,嫌他嘴欠。
小插曲过后,中军帐内回归正题。
霍连年指了指沙盘,“南蛮少平原,多是高山森林,不利于强攻,应该想法子将他们引出山林。”
宇文应眼都没抬,“你能想到,南蛮人自然也能想到,不可能放弃这种易守难攻的好地形,改到平原和你决一死战。”
霍连年顿了顿,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宇文应随手拿起一只小旗,插在沙盘一处下陷空地。
“若能将南蛮军队引进这片峡谷,我们分两支前后包抄,必能尽数歼灭。”
霍连年点点头:“可行,关键是怎么引,你也说了南蛮不会轻易放弃山林地形。”
宇文应静默一瞬,随即果断道:“火烧。”
“在他们的后身,这片山上放火,既能断了他们的粮草补给,又能逼他们撤进峡谷一带扎营。”宇文应一手撑住沙盘,另一只手比划着地形。
昌平君喜上眉梢,“而且这峡谷方圆二十里内没有水源,他们难以灭火,又缺少用水、粮草断绝,士气必然低沉,我们趁势猛攻,定能一举夺胜!”
霍连年:“就这么办!太妙了!”
营地内篝火烁燃,彻夜不熄,巡逻兵列不停走动,在帐布上映出摇曳的人影。
一派嘈杂纷乱中,宇文应回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萧蔷。
她一身冰白铠甲,衬得那双如月的眉眼更加凛然,长发用玉冠束成马尾,乍一看还当是个秀气的男儿。
萧蔷回视于他,军营里的宇文应不是朝堂上轻佻的逆臣,亦不是月色竹影下哄女儿的慈父,而是智勇双全的将帅,是大军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总让人分外安心。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他俊美如铸的脸被烛火镀上一圈暖暖的光,看到他鼻梁上的小痣,最后,看清倒映在他眸底的自己。
他的眼底很静,像一汪湖水,若来人走近,他便做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若人走远,他就在原地凝望,来去由她。
这不是萧蔷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漂亮。
四周嘈杂不断,借着不停扑朔的烛火,萧蔷忽然发觉自己眸子里应该也同样映着他,霎时,心猛地撞击胸腔,声响大得能听见。
她别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