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西苑,剪水居。
妇人的咒骂和孩童的哭泣混在一起,宇文应远远听见便蹙起眉,脚下步伐渐急。
他走进里堂,冷冷出声:“在做什么?”
郑姨娘明显没料到他会来,手里扬起的软鞭连忙往身后藏,可惜已经被宇文应看见。
宇文应眉头更紧,厉声问:“你打了妡儿?!”
妡儿一看到他,连忙扑进他怀里,“爹爹!”
宇文应张手接住她小小的身子,不敢用力抱,只语带紧张地问:“打你哪里了?给爹爹看看。”
妡儿放声大哭,被他哄了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抽搭着伸出手臂。
宇文应掀起她的袖子,只见白白嫩嫩的小胳膊上遍布抽痕,红肿里渗着血丝,触目惊心。
宇文应不可置信地看向郑姨娘,怒极:“你平时就这样虐待妡儿?!”
郑姨娘被他的眼神吓退两步,声音低虚:“妡儿犯了错......”
“什么错?没顺着你的意思污蔑公主?”
郑姨娘花容失色,两腿一软扑在地上,连连解释:“妾身没有,妾身没有......”
宇文应抱起妡儿,声音很冷:“我念郑音夫妇牺牲,留下孤女无依,才认妡儿做义女,允许你入府照顾她,你最好恪守本分,否则别怪我不顾你姐的情面。”
说罢,他看了眼怀里啜泣的妡儿,低声哄着:“没事了,今晚去父亲屋里睡好吗?”
郑姨娘猛地抬头:“太师,你不能带走妡儿,公主她......”
宇文应不耐打断:“公主怎么了?我瞧公主待妡儿比你这个亲姨母还要好些,我出征前,妡儿都宿在奉天居,你最好自省些。”
“太师!太师!妾身知错了!太师!”
剪水居的大门重重合上,将郑姨娘的哭叫隔绝在内。
回奉天居的路上,妡儿把脸贴在宇文应胸口,带着哭后的鼻音问:“爹爹,妡儿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以后会不要妡儿吗?”
她像被雨淋湿的委屈小猫,可怜兮兮地趴在自己胸口寻求庇护,宇文应心都碎了,一手抱着她幼小的身子,另一手轻抚她的后脑,故意问:“你怎么不是我女儿?我对你不好吗?”
妡儿又哽咽起来:“好...爹爹待我好的,但...但是他们说,你娶了公主,以后会生其他小宝宝,到时候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他们是谁?你姨母?还是书院里的人?”
“书院里的人有说,说爹爹是坏人,说我是坏人的庶女。姨娘也有说,她说公主不喜欢我们,以后要赶我们走的。”
宇文应强压着火,捏了捏妡儿的小脸。
“他们胡说八道,妡儿这么可爱,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而且你不是见过公主了吗,她人好,只要你尊敬她,她便会像我一样对你好的,嗯?”
妡儿止住哭声,大眼睛怯怯的,“那父亲带我去奉天居住,公主会不开心吗?”
宇文应故作思索,顿了几秒才道:“等会你自己问她。”
“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小孩,妡儿是她喜欢的样子吗?”
“她啊,她喜欢......”
萧蔷刚回太师府时整个人异常沉默,鸾月和丹阳担心得不行,直到南苑的大门传来响声,萧蔷才缓过神。
宇文应回来了。
“你们退下吧,不用守夜了。”
公主每次单独见过陛下都会这样,鸾月和丹阳不知发生了什么,担心却不好多问,只能规矩离开。
宇文应进了南苑,却一直没有进屋,萧蔷平复好心情才起身走至门前,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男人的身躯欣长,立在院子里像一棵青松,小小的鹅黄色身影趴在他肩头咯咯笑,而他,一双本就风流的桃花眼更显温柔。
庭内栽植的凤尾竹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影,油皮灯笼拢着暖暖的光,让宇文应那张俊脸模糊在乍明还暗之间。
忽地,柔柔一阵晚风起,吹动了凤尾竹,蒙络摇曳,枝影婆娑,让这短暂的安宁如梦似幻。
萧蔷静静立在原地,不由得绷住呼吸,生怕一开口,就会让这份幸福化为流沙被风吹走。
“公主!”妡儿望见她,笑喊。
宇文应也抬眸,顺着怀里小人儿的视线看去。
杏花疏影如翡,光落斑驳陆离,萧蔷一身银雪色云锦袍,映得一身波光粼粼,暗淡了春色,宛若神女之姿。
彼此交汇的目光中,压在萧蔷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下,她方觉呼吸畅快,朝他走来,身姿娉婷,以至让宇文应有一瞬的恍惚。
这满苑的杏花与凤尾竹,和她,究竟谁才是春华。
萧蔷发自内心地勾唇,温和笑着:“妡儿,用过晚膳了吗?”
起初宇文应还说只瞧一眼便回,此刻却突然将妡儿带了回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郑姨娘责怪了孩子,他放心不下。
妡儿瘪着嘴:“没有,姨娘罚妡儿不许用晚膳,妡儿好饿。”
萧蔷唇边笑意一敛,转身唤来鸾月:“去吩咐膳房送些吃的来。”
鸾月福身应下:“是,大姑娘,随奴婢走吧。”
妡儿往宇文应怀里缩了缩,看得萧蔷心尖一酸。
当朝太师的长女,竟给养成了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生母早逝,养母不慈,当真苦了孩子。
最后还是宇文应撩了撩妡儿耳侧的碎发,温声帮腔:“没事的,去吧。”
鸾月领着妡儿离开后,宇文应看向萧蔷。
“这两日就让妡儿睡在隔壁厢房,行吗?”
萧蔷挑眉,“这是太师府,行与不行,还不全凭太师做主?”
宇文应低低笑了下,高大的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又随意,语气却正经:“如今你是府里的女君,自然要问你一句。”
他话音落下,萧蔷先是诧异,随即心底深处似有一股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自然容得下妡儿,他这话也不过是句客套,可出乎她意料的尊重,却字字烙进她脑海里,好似理应如此,无端地叫人听了心里熨帖。
“我又不是话本子里的恶毒继母,自然不介意的。你带妡儿早些歇息,我先睡了。”
庭苑几静,只余婉婉而过的数串风声,宇文应立在原地,唇边弧度渐大。
夜深月明,屋内的两人一床一地,才将将有了些许睡意,门便被人拍出了‘咯吱咯吱’的响,那声音极轻极小,宇文应却立刻睁开了眼。
他掀开锦被起身,静步走到门前,手搭上闩猛地一拉,第一眼却无人入目,往下一瞧,才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
“妡儿?”
宇文应眼皮一掀,俯身抱起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还不睡?”
妡儿借着他的力往上蹬,直至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肩上才肯罢休,短短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声音软糯:“我一个人睡在厢房害怕,想要爹爹陪我。”
小丫头机灵得很,平日都称父亲,只有撒娇耍赖装可怜时才叫爹爹,就是料定了宇文应吃这套。
“嘘,小点声,那爹爹抱你回去,哄你睡觉好不好?”
......嗯,他真吃这套。
妡儿摇了摇头:“不好,那样等我睡着你就走了,我要留在你的屋里睡。”
宇文应捏了捏她的鼻子,压低声说:“公主睡着了,你别把她吵醒了......”
他背对着屋内,一道清疏的女声自他身后传来:“怎么了?”
妡儿眼睛一亮:“公主!”
宇文应回身,见萧蔷走出来,一袭月白寝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体,墨发如瀑散落肩背,绝美的容颜上粉黛未施,她轻着声音问妡儿:“你怎么还没睡呀?”
妡儿张开手,萧蔷勾了勾唇,从宇文应手中把她接过来,任凭她抱住自己的脖颈,依赖地蹭着:“公主,妡儿可以和你睡嘛?”
宇文应半眯起眼:“妡儿。”
察觉到来自老父亲的威胁,妡儿立马往萧蔷怀里缩,可怜巴巴地寻求庇护:“公主,爹爹凶我呜呜呜......”
闻言,萧蔷看向身侧,见宇文应‘咳’了声便移开视线,没事人似的。
“不听他的,今晚和我睡。”萧蔷抱着妡儿,转身往屋内走。
妡儿得意地趴在萧蔷肩上,小手扒住眼眶,冲宇文应做鬼脸。
宇文应:“......”这鬼丫头。
待走进内室,妡儿看到地上铺的被褥,疑惑地问:“这是给谁躺的呀?”
宇文应也走进来,没好气:“你爹的。”
“爹爹为什么睡地上呀?”
萧蔷托着妡儿小小的身子放到拔步床中央,随口应:“你猜呢?”
“唔...肯定是爹爹惹公主不开心了,公主才罚他不许上床,对不对?”
萧蔷逗她:“就不能是你父亲不喜欢睡床?”
“哪有人不喜欢睡床,专门睡地上的?”妡儿咬着手指问。
宇文应疾步走过来,作势要抓她,吓得妡儿叫了一声便咯咯笑着往床里滚。
“救命啊!我爹爹吃小孩!”
“专吃你这个小孩!”宇文应跟她闹,父女俩你追我赶,好半晌都没能消停下来。
萧蔷始终勾着唇,看着床边打闹的一大一小,到两人彻底玩疯前,她才出声:“好了妡儿,该睡了,不然明儿去书院起不来了。”
她话音落下,宇文应也抬手拍了拍妡儿的背,哄道:“听话,睡觉了。”
屋内总算安静下来,妡儿窝在萧蔷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胸口,声音糯糯:“公主你好香呀。”
萧蔷笑了笑,没说话。
妡儿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继续糯着嗓子撒娇:“公主,你让爹爹上床来睡好不好?地上冷,他会生病的。”
萧蔷腹诽,四月的天,冷什么冷。
可瞧见妡儿那可怜兮兮替父求情的小模样,连萧蔷都不由得心头一软,也难怪宇文应疼她了。
清了清嗓子,萧蔷正色道:“不是我叫你父亲去地上睡的,是他自己要去的。”这是实话,她可没说谎。
岂料她话音刚落,妡儿便坐起身子,兴奋地冲地上那人喊:“爹爹!你快来呀,公主许你上床睡啦!”
萧蔷:“......”这是他们父女俩联手做的局吗?
宇文应背对着床,看不见神情,只听他说:“别闹,快睡觉。”
妡儿接着耍赖:“不嘛不嘛,我要爹爹陪着睡,爹爹!爹爹!”
宇文应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得起身走过来,扫了床上一眼后,他说:“往外边去。”
萧蔷抱着妡儿睡在拔步床最里侧,宇文应若要挨着妡儿,就只能她俩往外去,他躺最里侧。
“爹爹睡最外边吧。”
萧蔷:“......”那不就挨着她了?
宇文应睨了萧蔷一眼,见她没出声,他佯装无意:“为什么?”
“爹爹抱着公主,公主再抱着我不就好啦?”
萧蔷只觉这一晚过得异常玄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直至自己落入宇文应怀中,她才清醒过来。
这就是他们父女俩联手做的局!!!
宇文应从背后拥着萧蔷,长臂横在她腰上,大手伸过去轻拍妡儿的背,“能睡了吗?”
妡儿窝在萧蔷怀里,美滋滋说:“能能能。”
萧蔷看似闭着眼,实则连眼皮都是绷紧的,宇文应的手臂始终悬在她腰上,虽未碰到,但隔着两层衣料,她还能清晰感受到阵阵热气上涌。
至于这热气是他的,还是她的,就不得而知了。
宇文应始终睁着眼,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萧蔷脖颈修长,弧度优美似鹄,耳垂圆润小巧。
恰逢一缕月光洒进织窗,更衬得她皮肤瓷白,柔滑如玉,身上那件月白寝裙也在皎光照射下显出了绣纹,上等银线润润生辉,是松枝锦鹤图,
香炉内燃着西斋雅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气。
宇文应却只能闻见眼前人的味道,天下名香他鉴过无数,可萧蔷身上那股清凌凌香味的配方内服,他花了许多心思犹未可知。
许是同宇文应闹得累了,妡儿很快便有了困意,呼吸平稳。
萧蔷小心地动了动,见妡儿没有反应,她才用手肘怼了怼身后的男人,低声说:“欸,妡儿睡了。”
谁料宇文应不仅没下床去,还彻底松了劲,胳膊压在她下凹的腰侧,整个人紧紧贴着她。
“宇文应?”
身后的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已经睡着了。
萧蔷想回身叫他,却不料妡儿忽地‘嗯’了一声,吓得她立马不敢动了,生怕把孩子弄醒。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炙热的温度不断传来,烫得萧蔷面红耳赤,虽嫁了人,可挨着男人睡还是头一遭。
萧蔷闭上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心说不必紧张,都已经是夫妻了,睡在一起很正常,无需羞怯。
许是萧蔷这一番心理建设起了作用,她很快沉沉睡去,全然未察觉身后的男人紧绷如铁。
宇文应始终睁着眼,像一头潜伏在黑夜中伺机出手的豹。
他屏息凝神之际,怀中的人忽然翻身。
登时,两人相对,宇文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萧蔷,目光幽深,晦不可测,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肿胀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萧蔷迷迷糊糊地‘嗯’了声,整个人都埋进宇文应怀里,散乱的青丝钻进他衣领,很痒,可他没有拨开。
只靠月光映亮的昏暗内室中,幼小的孩子睡不稳,早不知滚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