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中秋
中秋前三天,顾夜就开始忙活了。
“江昼!你去镇上买几只螃蟹!要大个的!还有桂花糕!王婶家的!她家的最好吃!”
“嗯。”
“对了,再买一壶桂花酒!不要烈的,要甜的那种!”
“嗯。”
“还有——”顾夜想了想,“算了,你先去买,回来再说。”
江昼看了她一眼,拿了银子出门了。
顾夜一个人在医馆里收拾,把诊堂打扫了一遍,又去后院把晒好的药材收进来,然后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铺上桌布,摆好碗筷。
她一边摆一边哼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江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螃蟹、桂花糕、桂花酒,还有一包糖炒栗子。
“栗子?”顾夜眼睛亮了。
“路过看到的。”
“你专门给我买的?”
“顺路。”
顾夜笑得眉眼弯弯,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她说,“你也吃一颗。”
她剥了一颗递给江昼。江昼接过来吃了,点了点头。
“甜。”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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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顾夜把螃蟹蒸了,桂花糕摆好,桂花酒倒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一轮明月。
“中秋快乐!”顾夜举起酒杯。
“中秋快乐。”江昼碰了碰她的杯。
桂花酒很甜,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的香气。顾夜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好喝,”她说,“我就喜欢甜的。”
江昼没说话,低头剥螃蟹。
她剥螃蟹的手法很熟练,把蟹肉完整地剔出来,放在顾夜碗里。
“你不用给我剥,”顾夜说,“你自己也吃。”
“你先吃。”
顾夜看着碗里白嫩的蟹肉,心里暖洋洋的。
“江昼,”她说,“你以前中秋怎么过的?”
“不过。”
“从来不过?”
“嗯。”
顾夜沉默了一下。她想象着江昼一个人坐在某个破庙或者荒山野岭里,抬头看看月亮,然后低头继续赶路的样子。
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以后你每年都跟我过,”她说,“中秋、除夕、元宵、端午……所有的节,都跟我过。”
江昼抬头看她。
“好。”她说。
顾夜笑了,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喝,顾夜的话比平时还多。她讲了小时候跟师父过中秋的事,讲了师父做的桂花糕有多难吃,讲了她第一次独立看病时把病人的药方开错了,差点把人治死。
“后来呢?”江昼问。
“后来我师父赔了人家十两银子,然后把我的屁股打肿了。”顾夜捂着屁股,一脸委屈,“我三天没敢坐凳子。”
江昼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我!”顾夜指着她。
江昼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没有。”她说。
“有!江昼你看着我说!”
江昼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顾夜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笑了。”江昼说。
“你看!你自己承认了!”
“我说你笑了。”
顾夜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江昼!”她拍了一下桌子,“你学坏了!”
江昼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顾夜看呆了。
“你……”她张着嘴,“你笑起来真好看。”
江昼的笑容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吃你的。”她说。
顾夜乖乖低头吃蟹肉,但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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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顾夜有点醉了。
她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桌面,看着对面的江昼。
“江昼,”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顾夜说,“她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多孤单啊。不像我,我有你。”
江昼的手停了一下。
“你醉了。”她说。
“我没醉,”顾夜摇头,“我清醒得很。江昼,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顾夜撑着桌子坐起来,凑近她,眼睛亮亮的,“我好像喜欢你。”
江昼看着她,一动不动。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顾夜继续说,舌头有点大,“是那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看月亮。想……”
她打了个嗝。
“想帮你别头发。”
江昼沉默了很久。
“你醉了,”她站起来,走到顾夜身边,“我送你回屋。”
“我没说完呢——”顾夜被扶起来,靠在江昼身上,嘴里还在嘟囔,“你别打断我……我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
“明天再说。”
“明天我就不记得了!”
“我替你记着。”
顾夜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替我记着?”
“嗯。”
“那你……你喜不喜欢我?”
江昼没有回答。她扶着顾夜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子,盖上被子。
“江昼,”顾夜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你还没回答我呢。”
江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顾夜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手还攥着江昼的袖子,攥得很紧。
“睡吧,”江昼说。
“不睡,”顾夜固执地说,“你不回答我就不睡。”
江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顾夜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喜欢。”她说,声音小的像蚊子。
顾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怕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顾夜笑了。
“笨蛋,”她说,“谁会跟朋友说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啊。”
江昼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明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明天再说一遍。”
“好。”
顾夜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她的手在江昼手心里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江昼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昼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桌子上的螃蟹壳和桂花糕碎屑还摆在那里,桂花酒的杯子倒扣着,酒液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江昼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月亮。
“中秋快乐,”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月亮说,也像是在对屋里睡着的人说。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着顾夜的那只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顾夜的温度。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把那点温度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碗筷洗干净,桌子擦干净,螃蟹壳倒掉。她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进厨房,又把桂花酒盖好盖子,放在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走到顾夜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睡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亮只是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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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夜是被头疼疼醒的。
她捂着头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回想昨晚的事——吃螃蟹、喝桂花酒、看月亮……然后……
然后她的脸刷地白了。
“完了,”她小声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拼命回想,记忆碎片一样拼在一起——她趴在桌子上,凑近江昼,说“我好像喜欢你”,然后江昼扶她回屋,她拉着江昼的袖子不肯松手,然后……
然后江昼说“喜欢”。
“啊——”顾夜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尖叫。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而且江昼也说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我怎么见人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夜,起来吃饭。”江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夜浑身一僵,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我……我不舒服!不吃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夜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顶。
江昼走进来,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
“头疼?”她问。
“嗯……”顾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江昼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昨晚的事,”江昼开口,“你还记得吗?”
顾夜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大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我替你记着。”
“不用!”
“你说你喜欢我。”
“我没有!”
“你说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我。”
“那是醉话!”
“我说我喜欢你。”
顾夜不说话了。
被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被子慢慢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你真的说了?”她小声问。
“说了。”
“你不是在骗我?”
“不骗你。”
顾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冷冷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冬天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暖水。
“那你……再说一遍。”顾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江昼看着她。
“我喜欢你。”
顾夜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在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
“我也是,”她说,“我也喜欢你。”
江昼的嘴角动了一下。
“起来吃饭,”她说,“粥凉了。”
“你喂我。”
“你有手。”
“我头疼。”
江昼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顾夜张嘴吃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甜的,”她说,“你加了蜂蜜?”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你喝花茶都要加蜂蜜。”
顾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江昼,”她说。
“嗯。”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给我做粥好不好?”
“好。”
“加蜂蜜?”
“加。”
“那你呢?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那我们吃一样的?”
“嗯。”
顾夜笑了,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接过粥碗自己喝。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早饭——不对,我不会做,还是你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