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流言
青柳镇不大,什么事都传得快。
江昼住进医馆的消息,不到三天全镇都知道了。起初大家没当回事——顾神医救了个人,人家留下来养伤,很正常。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江昼不但没走,还开始帮忙搬药材、劈柴、甚至给孩子们表演轻功。
镇上的大娘大婶们,开始坐不住了。
“顾神医,那个江姑娘是不是不走了?”卖豆腐的王婶每次来送豆腐都要问一遍。
“嗯,她帮我干活。”顾夜头也不抬。
“干活?”王婶压低声音,“我看她可不像是干活的。她那眼神…”
顾夜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眼神嘛。”王婶挤眉弄眼。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几乎每个来看病的病人,都要旁敲侧击地问一遍。李大婶说“那姑娘长得真俊”,张大叔说“她功夫那么好,留下来正好给你看家护院”,连八岁的小花都仰着头问:“顾姐姐,江姐姐是你什么人呀?”
顾夜被问得耳朵通红,每次都说“她是住在我这里的”,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劲。
听起来更奇怪了。
这天傍晚,顾夜在院子里晒药材,江昼在一旁磨剑。顾夜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
“江昼。”
“嗯。”
“你有没有听到镇上的人说什么?”
“没有。”
“他们说……”顾夜咬了咬嘴唇,“他们说你是我的……那个。”
江昼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
“就是……”顾夜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就是那个。”
江昼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懂!”顾夜急了,“就是他们说你是我的……相好的!”
说完她就把脸捂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哦。”江昼说。
“哦?就哦?”顾夜从指缝里看她,“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他们在乱说啊!我们明明不是那种关系!”
江昼低下头,继续磨剑。
“那你想是什么关系?”她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顾夜愣住了。
“我……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嗯。”
“就只是朋友!”
“嗯。”
“你嗯什么嗯!”顾夜跺脚,“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江昼放下剑,看着她。
“说什么?”
“说……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让他们不要乱说!”
“好,”江昼站起来,“明天我去跟他们说。”
“你去说什么?!”
“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顾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看着江昼,月光刚刚升起来,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你……你真的要去说?”
“你让我去的。”
“我……”顾夜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其实也不用特地去说……”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顾夜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江昼去澄清——因为如果江昼去了,那些大娘大婶就不会再问了,不会再挤眉弄眼,不会再偷偷笑。
她不想让那些停下来。
“算了,”顾夜嘟囔道,“随他们去吧。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
江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顾夜转身跑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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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夜去镇上出诊,路过王婶的豆腐摊,王婶照例拉住她。
“顾神医,你家那位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在医馆看家。”
“哟,还看家呢,”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可不就是当家做主了嘛。”
顾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这句话。
她拎着药箱快步走了,身后传来王婶和旁边摊贩的笑声。
“顾神医害羞了!”
“年轻真好啊!”
顾夜走得飞快,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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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她绕了一条远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走到镇外的小河边,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昼站在河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河面上划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顾夜停下脚步,躲在树后面,偷偷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一刻的江昼看起来不一样——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剑客,而是一个普通的、站在河边发呆的人。
江昼忽然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树。
“出来。”
顾夜吓了一跳,从树后面探出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脚步声太响了。”
“我明明很轻!”
“对你来说很轻,对我来说很响。”
顾夜嘟着嘴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出来走走。”
“医馆呢?”
“关了。”
“关了?!”顾夜瞪大眼睛,“你关了医馆?万一有病人来了怎么办?”
“门上写了字:出诊去了,酉时回来。”
顾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写的?”
“嗯。”
“你还会写字?”
“我是剑客,不是文盲。”
顾夜笑得更厉害了,蹲在河边,捂着肚子。
江昼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顾夜抬头看她,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你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噎死人。”
“你平时话太多,需要被噎一下。”
顾夜又想笑,又觉得被怼了,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河里的鱼。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谁也没说话。
河水哗哗地流,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赶牛,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江昼,”顾夜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
“嗯。”
顾夜低下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脸红红的,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想过,”她说。
“什么样?”
“就像现在这样。”顾夜的声音很轻,“你在院子里练剑,我在诊堂看病。你做午饭,我洗碗。晚上一起喝茶,看月亮。偶尔有人来找你麻烦,我帮你下毒。”
“你不会下毒。”
“我可以学!”
江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你学。”
顾夜转头看她,笑了。
“那你教我练剑?”
“你的手是用来把脉的,不是握剑的。”
“那你教我轻功?”
“你连走路都响。”
“那你教我什么?”
江昼想了想。
“教你安静。”
“那不行,”顾夜摇头,“我要是安静了,你一个人多无聊。”
“我不无聊。”
“你会的。”顾夜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前是因为没遇到我。现在遇到了,你就离不开我了。”
江昼看着她,没有反驳。
风吹过来,把顾夜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发丝的一瞬间,江昼忽然抬手,把那缕头发替她别到耳后。
动作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顾夜愣住了。
江昼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河边,对视着,谁都没有动。
“我……”江昼收回手,“你的头发乱了。”
“哦,”顾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
沉默。
“回去吧,”江昼说,“酉时快到了,可能有病人。”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顾夜走在前面,江昼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顾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江昼。”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别头发?”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
顾夜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以后别随便帮别人别头发,”她说,“会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她。”
江昼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夜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嘴角翘得老高。
江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风吹过来,河边的柳枝轻轻摇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替顾夜别头发的那只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顾夜发丝的触感,很软,很轻,像春天的风。
她把手收回去,握成拳,跟上了顾夜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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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馆的时候,门口果然有人等着。是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手臂上包着布条,血渗出来了。
“顾神医!我儿子摔了,手臂划了一道口子——”
“进来进来,”顾夜立刻进入状态,推开门,领着父子俩进诊堂,“我看看。”
江昼站在门口,看着顾夜蹲下来给孩子拆布条、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她一边包扎一边跟孩子说话,逗他笑,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最后还咧嘴笑了。
“好了,”顾夜拍拍孩子的头,“三天后来换药,不要碰水,不要乱跑。”
“谢谢顾神医!”年轻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夜送走他们,转身看见江昼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顾夜歪了歪头,没追问,走进诊堂开始收拾。
“江昼,”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说,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死了。”
“你就这么肯定?”
“嗯。”
顾夜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顾夜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我叫过。”
“不是那种叫,”顾夜转过身看着她,“是那种……带感情的叫。”
江昼看着她。
“顾夜。”她说。
“不行。”
“顾夜。”
“还是不行。”
江昼沉默了一会儿。
“夜儿。”
顾夜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叫我什么?”
“夜儿。”江昼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顾夜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行了吗?”江昼问。
顾夜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行了,”她小声说,“行了行了行了。”
她转身跑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江昼站在诊堂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