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柳妤入了马车内,便见他眯着眼端坐在那,是一副清冷肃敬的模样。
她微微躬着身子坐到了一侧,还时不时瞥了他几眼,可他一直不曾睁眼。
难道还生着气呢?胡柳妤瞥了瞥嘴,将方才那还未回答出的问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母妃曾说过,宫中朝中人大多伪心,皆不可轻信,可阿兄不同,她是父王亲自带回王府的人。
遂对于幼时的常莯来说,霍舟安的出现是她孤寂心河中泛起的一叶扁舟,是促进她情意萌生的初始,但也是扼杀。
要说不在意那疤痕自然是假的,那两笔是他亲手用匕首在她胳膊上划出的,鲜血淋淋的画面常在脑海里浮现。
自那日之后,常莯便再也不敢出现在霍舟安面前,也是谨记他说的那番话。
只是后来王府变故,她亲眼见了母妃、柔姨及暗宗众多叔伯惨死,心中的怨恨和悲戚早已将这疤痕的痛渐渐淡忘。
十年隐匿,是她的沉寂也是成长,如今只为报血仇不曾再记恨,遂她如今才会轻飘飘地说出那句,不必在意。
马车驶出梧城不久,听见外面有女子和孩子的哭声。
“将军行行好,放过我家夫君吧!”
胡柳妤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女子声音嘶哑,已泪流满面,她的怀中抱中尚在襁褓中婴儿,身旁同跪着看起来仅四五岁大的幼子。
那幼子的哽咽的哭喊声听起来有些令人揪心。“你们不要抓我爹!”
祝宸勒了马,将马车停了下来。
随马车后押送暗卫的关吉闻声上前来,瞧见这母子后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拔出腰间的佩刀。
“你丈夫是衍国安插在梧城的暗卫,按大安律法应当将其妻儿没入奴籍或是处死示众,可我们统领念你这两个孩子尚且年幼才放过你们,已是网开一面,你们还不知足,竟追到此处?”
“我夫君他已与那党人早已断了联络,这些年来安分守己的过着日子,不曾再做任何坏事!”
那女子嘶声力竭,为夫辩解。
“我爹是好人,我爹是好人!”其幼子哭喊着爬到关吉腿边,死死抱着他。
霍舟安听着她们吵闹的声音面露烦色,尽显冷漠。
“既然他们不领情,那便按大安律法,处死吧!”
胡柳妤顿然惊了容色,见关吉正要动手,连忙制止。
“等等!”
关吉停了动作,她才看向霍舟安。
“既然已经决定放过她们了,那便不要再伤其性命了!”
“是她们追上来求死的!”他的目光猝然凝视胡柳妤,语气微微呵斥,似是在忍受着情绪。
“骁王府的王妃可是死在了衍国暗卫手中!”
他这句是在提醒胡柳妤,她与衍国暗卫有着杀母血仇。
“动手!”
“别!”胡柳妤再次制止。
可这次却脱口而出了一句让众人惊怔的话。
“王妃并非死在衍国暗卫之手!”
马车近处听到此话的人皆向她投去惊疑且不可置信的神色。
马车内的霍舟安微微凑近她,寒凛肃戾的气息逐渐压迫。“你说什么?”他的语气是质疑也是求知。
“王妃之死,另有他凶!”短短八字,却字字珠玑,她的眸中是坚定,但也露着一丝看不真切的灰蒙之色。
“大胆!你个侍女竟妄议......”
“闭嘴!”
关吉正要呵斥胡柳妤却反被霍舟安怒喝止言,因他知道当下众人中唯有胡柳妤绝不会妄议此事。
霍舟安微微攥紧了双拳,眸光突然黯然了几分。南宫隐宗擅暗匿谋局,他本以为常莯只是被南宫隐宗所救,昨日夜行暗杀荆卫府的人是为南宫柔复仇。可今日依她所言,此事或许没有这样简单了。
可他心底却突生了一丝怒意,这峯王竟还瞒了他其他事……
胡柳妤见他神色缓和,这才迅速下了马车,俯身将关吉腿边的那幼子扶起,拉着他冰凉的小手走到女子身旁。
那女子见她,似乎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满是祈望,她微微直起身子伸手够住胡柳妤的胳膊,紧紧抓住,她带着些力胡柳妤蹲下了身去。
“胡二姑娘,我之前去沄茶堂买过茶叶,我夫君可喜欢喝你家的茶了,只是他父母双亡,为了求生才做了衍国的暗卫,可他真的早已与那党人不再有联系了!”
女子一边哽咽一边诉说,神色中先是惊怕但慢慢露出了疑虑,愣神间又暗暗呢喃。“但也知道怎得,竟会突然引来了抓捕!”
她的眼中是无助的卑怜,言语中似是已将心中所有的真诚全然托出。“但他没有再做过坏事,真的是好人啊!”
胡柳妤心中是动容,目光落在她怀中熟睡的婴儿身上,瞧着这孩子应是出生不久的。
她蹙了眉,细想了下,身负使命的暗卫最忌软肋,他如今有妻儿,且日子过的安乐幸福,应当不会再做出险事才对。
胡柳妤眸中突然划过一道锐光,她看向骁王军的众人,这暗卫行踪与自己将隐卫行踪暴露的时机几近相合,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再细想,母妃是南宫家隐在暗处的庶女,嫁入王府用的怀远商女孟嫣的身份,父王不知、阿兄更是不知。但他们确实相信了太后的那套说辞,以为骁王妃真为衍国暗卫所杀,遂才会对其嫉恨如仇。
难道送去军营的那份暗信是故意引霍舟安来梧城的?
“姐姐,我爹不是坏人!”
胡柳妤思绪被幼子几近崩溃的声音拉回,她将女子的手移开,缓缓起身走近马车窗旁,朝着霍舟安道出。“放了他们吧!”
见她面上有一抹淡淡的忧容,也没有再言驳于她,声音中裹挟着微怒。“让她们滚!”
“还有那暗卫,也一同放了吧!”胡柳妤稍提高了声音,略显了些急促。
霍舟安相比于方才的语气虽是缓和了许多,但对那于她口中将暗卫也一同放了却再次激起他的不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衍国暗卫狡黠得很,今日放了,来日做出什么对付大安的事来,又当如何?”
胡柳妤神色微凝。
衍国暗卫无故替明宗罪行背了十年骂名,现下还不知是不是入了他人的局,眼前这一家子着实可怜,她缓缓道出。“我可做他的保人!”
霍舟安惊愣了一瞬,她竟是能如此平静的为不相熟且恐有异心的人做担保?
只是她眸间那澄澈豁达与一股子韧劲,让他松了心。“关吉,放人!”
关吉与祝宸皆是一脸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可再回想起来,此女子竟能引来荆卫府的刺杀,身份怕并不是商贾之女那样简单,听命行事便罢。
“是!”
关吉将那被绳索困绑在马背上的男子松了绑,斥了一声。“还不快滚!”
那暗卫踉跄的朝着妻儿奔去,也不敢再此多逗留,抱起幼子扶着妻子起身离开了。
霍舟安见胡柳妤目光相送,还望得出神。“人已经放了,还不上来?”
胡柳妤转身,微微扬笑,上了马车。
二人此后没有再说话,似是各有各的心事。
骁王军营离梧城近百里左右的路程,马车行路倒是平稳,可就是太慢了些,大抵是要小半天才能到的。
困意突袭而来,胡柳妤眯着眯眼,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倚着车壁便眯睡了过去。
“打开辕门!”
她是被军营门口守将洪亮的呼喊声惊醒的。
稍稍将身子坐直了些,却没能注意到身上还有件黑色毛氅,随着她动了身子而滑落了下去,好在她身手敏捷,连忙抓住才没有掉落。
她抬眸间正好对上了霍舟安灼热的目光。
“夜间才是应该安睡的时候!”
他这是在隐喻昨夜的事?胡柳妤故意试探。“昨夜失了眠,这才白日犯困!”
霍舟安看向她的眸中是疑凝,还带着一丝不悦。这谎话竟是张口就来的?
他这神色被胡柳妤尽收眼底,只是二人皆心如明镜却没有相互捅破。
“何事忧虑,引起失眠?”这是他故意问的。
“许是换了个陌生环境不太适应,这才失了眠!”而她也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
“那你还需再适应下军营的环境了!”
胡柳妤微微假笑一下,瞬时便收回了。
马车驶进军营后停了下来。
“统领,到了!”
她抱着毛氅随着霍舟安身后下了马车,脚刚落地就被背后一阵凉劲的强风吹的一颤,顺手将那毛氅披在了身上。
这一举动引起了霍舟安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后心中暗嗤,她倒还真是不客气!
军营驻扎之地空旷,周边也没有什么遮挡之物,深秋风尘飘起,迷眯了她的双眼,前路都有些看不真切了。
她自是知道军营规矩严令,初来乍到,更是不敢乱走动,默默跟在霍舟安的身后,可这人身形比她高,步子迈得也大,胡柳妤有些跟不上,只得小跑起来才能跟住脚。
可他们这一行人却引起了不远处训练场的将士们目光相随,还窃窃私语了起来。
“唉?除了燕芽姑娘还不曾见有女子来军营呢!”
他们虽耍着刀,可眼神和心思早就飘忽了,好在训练场离营中主道有些路距,看得真切但有风呼声做遮掩,话语声听不清晰。
“燕芽姑娘可是统领心上之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统领不是去梧城抓衍国暗卫的吗?难道就是她?”
他们只顾着打量胡柳妤,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可这女子生的娇弱貌美,怎么看也不像是暗卫啊?”
一旁的其他将士不禁的嗤笑于他。
“你小子日后可别栽美娘子手里!”
此话一出,引起一片哄笑,也引得了胡柳妤的注意,他们见人朝着训练场看了出来,赶紧装着卖力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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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城外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