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第3章 第 3 章

翌日风紧，天寒。

沈知叙一早就醒了。

身体比往常更沉一些。

不是病痛，是S级Alpha易感期将至的征兆——感官被放大，周遭一点声响都显得嘈杂，情绪被压在一层沉闷的躁意底下，连带着筋骨都泛着淡而沉的酸。他惯于克制，也惯于硬撑，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眼底比平日更冷、更淡。

早餐摆在长桌上，室内安静，连器皿轻碰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吃得不多，神色平淡，周身气压偏低。

这种时候，他最不耐喧闹、不耐敷衍、不耐多余的人情往来。

偏偏今天，是市政项目现场踏勘的日子。

换西装时，齐铮的电话准时进来，语气沉稳有度：“沈总，现场各方差不多到齐，流程我再跟您确认一遍？”

沈知叙扣着袖口，指节分明，声线平稳，听不出异常：“不用去了。”

齐铮顿了半秒，没有诧异，也没有多问，只平静应下：“明白。”

多年相处，他太清楚。

易感期撞上重要日程，沈知叙从不会勉强露面——不是不能，是不屑于以状态不佳、容易失控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再加上他本就疏冷倨傲，不看重场面形式，缺席，再正常不过。

在外人眼里，只会是一层意思：

沈知叙位高权重，眼高于顶，不屑于亲临现场。

“现场情况、数据、红线、点位，全部记全。”沈知叙声音淡淡，带着自上而下的笃定，“不用刻意应付谁，如实记录即可。”

言外之意：

不必给谁面子，不必陪谁做戏。

“是。”齐铮应声，“有特殊情况，随时跟您汇报。”

沈知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落地窗外天色灰白，风刮过楼宇，留下单调的声响。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望着城市远处模糊的轮廓。

城郊项目现场。

风大，空旷，尘土微扬。

各方人员聚在一处，主办方清点到场名单，念到“恒远”时，目光顿了顿。

“恒远……沈总本人呢？”

一句话，让周围的交谈声轻了几分。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恒远一行人。

没有沈知叙。

只有齐铮为首，带着两名技术人员。

齐铮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干练冷静，面容周正，眉眼间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过分热络。Beta特有的稳定气场，让他在混杂着Alpha与Omega气息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清醒、疏离、妥帖。

他脸上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礼貌、周全，却又有着清晰的距离，不卑不亢。

“沈总手头有紧急技术节点需要闭环，实在无法抽身。”齐铮声音平稳，口齿清晰，“本次踏勘由我全权代为对接，现场所有数据、情况，会完整同步至沈总，不影响后续推进。”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了定论。

——什么紧急节点，不过是托词。

——S级Alpha、技术一把手、恒远的核心，哪里会把这种现场流程放在眼里。

——摆明了就是：看不起对手，看不起现场，架子太大，眼高于顶。

一时间，神色各异，却都心照不宣。

主办方负责人面色平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既如此，开始吧。”

人群缓缓移动，沿着地块红线绕行。

崔屹带着IR的人走在中段。

他神色沉冷，目光扫过恒远方向，低声嗤了一声，没掩饰眼底的轻屑：“果然没来。”

身边的方寻没有说话。

他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整，身形清瘦挺拔，漂亮得格外惹眼，却又安静得像一片影子。长睫垂着，神色温顺，手里拿着图纸和笔，安安静静跟着，不多看、不多问、不靠近、不抢镜。

漂亮、柔和、无害，怎么看都是个安分又乖巧的Omega助理。

只是在齐铮不紧不慢、沉稳有序地跟技术人员交代要点时，方寻的目光，极轻、极淡地，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收回，依旧温顺，依旧安静。

没人留意。

同一时刻，恒远顶层办公室。

沈知叙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与方案。

室内恒温、安静、没有多余气息，最适合他此刻紧绷而敏感的状态。易感期带来的躁意藏在骨血里，他面上依旧清冷淡漠，指尖落在图纸上，力道比平时微重几分。

齐铮发来的现场照片、标注、文字汇报，一条条弹在屏幕上，条理清晰，简洁利落。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多余情绪，完全踩在他的习惯里。

【现场东侧地下管线复杂，与原图纸有偏差，已标记。】

【红线边界无争议。】

【主办方态度平稳，未对您未到场提出异议。】

【IR全程记录较细，崔屹在场，身边跟着一名助理。】

沈知叙目光掠过最后一句，指尖微顿。

他脑海里模糊闪过一个影子——

过分漂亮，过分温顺，安静得没有存在感。

只一瞬，便淡去。

无关紧要。

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兴趣知道。

“知道了。”他只回了两个字。

放下手机，他重新埋入方案。

眉眼冷峭，神情专注，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高傲。

外界如何揣测他傲慢、如何议论他架子大，都传不到这层安静的办公室里。

就算传到，他也不在乎。

现场，齐铮走得稳而慢。

他每到一处，都亲自核对、拍照、标注，话不多，却句句关键，与身边技术人员的交流简洁高效，姿态得体，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感。

像极了沈知叙本人的风格——冷淡、专业、居高临下。

旁人看在眼里，更笃定：

上司傲慢，下属自然也带着派头。

崔屹一路冷眼旁观，低声对身边人道：“人没来，派个替身装样子，倒是一脉相承。”

方寻安静听着，没应声。

他低头在图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小点，位置精准，落在齐铮重点标记的区域。

动作轻，幅度小，温顺又无害。

风掠过空旷场地，吹起衣角。

齐铮偶然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崔屹淡淡颔首示意，视线掠过方寻时，也只是如常一扫，没有停留。

在他眼里，对方也只是一个普通、漂亮、安分的助理。

方寻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安静。

柔软。

无害。

像一朵完全不设防的小白花。

办公室里，沈知叙揉了揉眉心。

身体的沉涩感越来越明显。

他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不适，哪怕是对温砚，也只字不提。

高傲的人，连脆弱都要藏得干净。

手机轻轻一震，是齐铮发来的简短消息：

【现场顺利，结束后回公司向您当面汇报。】

沈知叙指尖敲击桌面，淡淡回：

【不用急】

他从不会苛待身边靠谱、忠心、做事稳妥的人。

底色的温和，从来都只给极少数人。

窗外天色渐暗。

他并不知道，在遥远的现场，那个他只余光扫过一次、漂亮又温顺的助理，正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