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晨雾还没散尽,卫铮便钻进了树林。
树林尽头是成片半人多高的荒草,藤蔓交错缠绕,密得几乎插不进脚。
卫铮辨了辨方向,从地上拣起一根粗直结实的木枝,前端斜插进草藤缝隙,手腕发力,向两侧缓缓挑开、压弯,硬生生在荒草里探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每拨开一段,便抬脚踩倒倒伏的草藤,把通道踩实。如此一步一压、慢慢推进,身后便留下一条清晰可辨的归路。
过完高草从,又是一片树林。
不远处的草地铺着大片野苜蓿,刚没过小腿。他放轻脚步仔细聆听,循着若有若无的细微响动,顺着倒伏草径缓缓前行。
不多时,前方灌丛忽然一动,几团灰影窜跃而出。一只贴着草丛疾速奔逃,其它在草后只闻其声而不见影,他眸色微凝。
野兔身形灵巧的钻草越蔓,他不疾不徐,紧追不舍,一路跟到一片相对开阔、草木稍疏的林地,几只兔子身影清晰可见。
卫铮屈指扣住一枚碎石,腕劲一吐,石子破空而出,正中一只灰兔的后颈。野兔应声瘫软,不再动弹。
他跑过去,俯身欲拾——
一股森寒戾气猛地从斜后方压来。他猛地侧滚,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道风,抬眼定睛一看。
一头成年花豹正立在他刚才的位置,弓着身子盯着他。它体格健壮,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力量感。琥珀色的瞳仁缩成细窄一条,死死锁定卫铮,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嘶吼,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分不清是在护食,还是直接将他视作了猎物。
卫铮没有退缩,他也如花豹般微微弓起身子,黑眸直视对方,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
豹子显然没把眼前的小孩放在眼里,喉咙咆哮着,猛地扑了上来。卫铮矮身避开,石匕顺势划向豹子的前肢,只听 “嗤” 的一声,皮肉被划开一道血口。
豹子怒吼着反身再扑,利爪带着劲风扫向他的胸前。
卫铮狼狈躲闪,左肩仍被爪尖擦过,旧伤口又被撕开了。他知道不能久耗,借着豹子扑空的间隙,翻身绕到其侧面,石匕狠狠刺向豹子受伤的左前肢。这一击又快又狠,石刃几乎没入半寸。
豹子发出凄厉的嘶吼,左前肢彻底失力,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一人一兽就这么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彼此粗重的喘息,还有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压得极低,林间的光线骤然变暗,连远处的树影都变得模糊。
花豹眼里闪过一丝焦躁,它绕着卫铮缓缓转了半圈,可每一步都透着勉强,受伤的左前肢不敢完全落地,只轻轻点地,重心被迫偏向右腿,动作少了几分迅捷,锋利的右爪在地上划出浅痕,它试探着往前凑两步,低吼声更沉,威慑意味十足。
可卫铮始终纹丝不动,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豹子终于失去了耐心,不再往前逼近,而是把身体微微压低,嘴角咧开,低吼声从尖锐的齿缝间滚出,紧接着,它四肢交替着,开始缓慢后退。只是这后退,远称不上从容。那只伤肢都只是虚虚点地,微微发颤,整条腿都显得僵硬无力,身体微微歪斜,原本流畅的动作多了几分滞涩。它的肌肉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眼睛始终没离开卫铮,尾巴微微抬起,尾尖快速小幅度摆动。
直到退到七八米远的地方,才猛地转身,四肢发力,像一道褐色的闪电,转瞬消失在枝叶晃动声中。
矮屋前东方炼不时张望着。密林的阴影越来越浓,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打在屋顶的阔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铮…” 东方炼回到木屋里,喃喃的声音被雨声淹没。
白天他都在给火塘搭建防雨棚,然后又不停歇的用松脂和香蒲分别做了简易蜡烛和火折子。
忙完时天都快黑了,卫铮却还没有回来,此时会不会遇到危险?是迷路了吗?他的伤还未痊愈,淋了雨会不会有影响?无数个念头在东方炼脑海里盘旋,让他坐立难安。他拿起火折子,用力吹了几下,火星亮起微弱的光,他点了几根自己做的蜡烛,挂在屋檐下,自己也举起一根坐在木屋门口,燃料的天然香味和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氤氲着。
雨还在下,天色渐黑。卫铮出来时一路在树上做过记号,很快辨清了方向,朝着矮屋的方向走去。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伤口,他却像没有感觉。衣衫早已湿透,沾满了泥水和血迹,寻常人早就冻得发抖,他只是面色岁苍白却神情如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光。卫铮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昏黄的烛光在雨夜里,像指引归途的灯。
“卫铮!” 东方炼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已经顾不上自己也淋到雨,手里的蜡烛也瞬间被雨浇灭。
卫铮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水和血迹,手臂和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看到东方炼,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把右手的野兔递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给你。”
木屋里,烛光摇曳。东方炼拿出备好的草药和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卫铮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卫铮靠在干草上,任由他摆弄。石匕被放在一旁,刃上还残留着褐色的血迹和兽毛。
光线并不很清晰,东方炼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
“抱歉,弄疼你了吧。”他连忙收回手,眼底满是愧疚。
卫铮只是掀了掀眼皮:“没事。”
左臂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边缘皮肉翻卷着,看着都骇人,可卫铮自始至终面色如常,眉峰都没皱一下。
东方炼想起了三国故事,关羽刮骨疗毒时面不改色的模样,原来真不是戏说。他心里暗自咋舌:这小子也太能扛了,名副其实的纯爷们!
“你这伤怎么搞的?” 东方炼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敷草药,他看得出来,伤口边缘带着明显的爪痕。
卫铮垂着眼,视线落在木屋角落的野兔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追兔子时,被野猫挠了。”
东方炼指尖刚碰到那翻卷的皮肉,心里咯噔一下。野兽的爪子万一带了狂犬病毒,在这山里就是死路一条。他语气沉了些:“…野猫有这么大的力道?不会遇到狼了吧?”
卫铮看着担忧追问的男孩,补充道:“带斑的大猫,不必担心,没有咬到。”
东方炼没再多说,虽然没被咬,抓伤还是可能染上疯症。但在这没有狂犬疫苗的年代,除了靠草药和运气,什么都做不了。
卫铮的体质好恢复极快,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严重,他只能安慰着自己。
崖下的丛林比想象中危险的多,以后得更加小心。
“你还是挺猛的,一人打就能跑大猫,但我们还是得多做点武器防身。”东方炼佩服卫铮的勇猛,也暗下决心为他造些“武器”。
“嗯。”卫铮听着他的话,眼底稍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