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华昙接了电话后才想起来，这次放暑假前，居然忘了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自己暑假在药店的事情。

果然父亲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事儿的。暑假都快过半了，他老人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女儿居然没回家。华昙只好简单解释了留在这里的原因，却隐瞒了龚先生。父亲听了后，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简单嘱咐了几句，用“那我再给你打点钱”做结尾。

挂了电话，华昙才松了口气。虽然父亲每次都出于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愧疚，经常给她打很多生活费，但华昙真的不喜欢每次父亲打电话都以客套开场，以打钱结尾。

她抬起头，非常抱歉地看着龚先生。龚先生坐在床边，有些无奈地笑笑。华昙走过去，龚先生轻轻抱了抱她，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跟父亲的关系不好？”

“说不上不好。我跟他基本上就是陌生人。”

“怎么会？我以为女儿都跟父亲亲近呢。”

“因为他不爱我妈，所以也不爱我。他和我妈是商业联姻，门当户对，只是因为有了我，才勉强结婚的。”华昙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经过这两次不速来电，任怎么样也没有心思了，冲动消退过后，迷茫重新笼罩心头。华昙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龚先生，猛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只是浮现出诱人的光影罢了。

华昙干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我……我还是回我房间好了。”

龚邑郡的眼睛很清澈，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挽留，又似乎没有，只是一只手还留恋地摸了摸华昙的头发。“你的房间在隔壁。”他轻声说着，把她鬓边的碎发夹到耳后。

华昙起身去拿房卡。龚邑郡一动不动，只有眼睛一直跟着她走到门口。华昙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关上了房门。也许是她看错了，只在门关上的刹那似乎看到了龚邑郡略带落寞的神情。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就不知为何地落了下来。

那一瞬间，朦胧的余醉也消耗殆尽，人彻底地清醒了。她慢慢擦了一把眼泪，没去开空调，却是走到大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魔都的夜景。

夜已深了，这座不夜城依旧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像一个时髦女郎，身上洒满香水。华昙情不自禁想到了星野樱，她说上海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蚤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即使是如此繁华的地方，也藏污纳垢着许多的不堪入目吗？华昙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星野樱恐怕只是随口一说，她现在可能还在三十三楼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呢。

那龚先生呢？他睡了吗？今天一整天发生的许多，究竟是他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呢？他亲了我，甚至差点就有了肌肤之亲，可他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酒精作祟？明早醒来过后，他会不会后悔懊恼呢？

华昙不敢再往下去想，更不知道天亮后该如何面对龚先生。

“再美的花朵，盛开后就凋落。再亮眼的星，一闪过就坠落。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不知从何处幽幽地传来了一阵歌声，歌词恰巧戳中了华昙的心事。华昙愣了片刻，眼泪更是滚滚地流。眼前的夜景越是繁华，霓虹灯越是晃眼，越衬得人心寂寥，如同头顶的那片天空，连一颗星星都找不到。

华昙擦干了眼泪，凭着一股冲动收拾了行李，也没跟龚先生说，就那么离开了酒店。

凌晨十二点过五分，邱小影在自家门口捡着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落魄”二字的林华昙。只见她拖着行李箱可怜巴巴地站在楼梯间，头发乱糟糟，是坐了半夜的大巴赶来的缘故，眼眶红红的，也不知是哭的太久还是熬夜熬的。按着小影一贯的脾性，准要嘲讽两句才算，这次却只是抿了抿嘴，说了句：“轻点进来，别让我爸听见了。”

虽然两个人同在一座城市，暑假以来却都是各忙各的，这回还是放假后的第一次重逢。华昙过了跌宕起伏比过山车还刺激的一天，现在终于见到了老友，突然百感交集地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小影早看出来华昙今天情绪有异，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

华昙从小影的怀抱中汲取了安慰，也镇静了许多。她颇为抱歉地看着小影说：“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跑来打扰了你。”

小影笑着说：“没什么，反正我晚上熬夜惯了。”

华昙洗澡的时候，小影收拾好了被褥。两个人就挤一张床上，将就睡一晚。华昙自从脱离了婴孩时期就没有和旁人睡在一张床上过，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吵了旁边的小影，所以一直没有睡着，只屏声静气地听着旁边小影轻微的呼吸声。没料小影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小影开口轻声问了句：“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怎么也没睡，是我吵到你了吗？”

小影一个骨碌翻身面朝华昙：“我在我爸这儿总是睡不着。”

“社会实践只要求一个月，你可以回家了呀，干嘛还留在这儿？你爸不让你走？”

“那你不也没回家？”

华昙一时语塞，想到龚先生，立马闭了嘴。

小影敏锐地察觉到了，终于还是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还是不肯告诉我吗？不会是跟龚先生有关？”

华昙想了想，摇头说：“是跟我父亲有关。”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只是今天发生的某些事让我想到了他。”华昙叹了口气说，“我爸不爱我妈，只是因为商业联姻，我妈又怀了孕，这才奉子成婚。但即使是结了婚，有了我，我爸都没有把我妈真正当做自己的妻子，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妈不死心，一直闹，以为事情总是可以挽回。一点用都没有，我爸连家都不回。后来我十多岁的时候，他们终于离了婚。我妈再嫁的也挺好的，我爸一直等到爷爷去世后才娶了那个女人，因为爷爷曾经说过除非他死，那个女人都不准进门。”

小影安静听完，愣了半晌才说：“我的天哪，你家的恩怨情仇简直是一出大戏啊。我以前只知道你爸妈因为有小三才离了婚，没想到中间还有那么多细节，太可怕了！你爸也太渣了！”

“是。”华昙一点也没想为自己父亲辩解。“他渣，不是因为有小三，而是他明明不爱我妈却依旧让她怀孕，和她结婚，给她希望。我恨了他好多年，也疑惑了好多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我妈，却又和她上床。”

“可能当时两个人都是情不自禁吧。”

“情不自禁？”华昙的嘴角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那他为什么又跟她结婚呢？”

“怀了孕，有了你，结婚也是为了责任吧。”小影说着，往空中一摊手，“虽然他到底也没尽到什么责任。”

华昙歪过头，借着淡淡的夜色看着小影漆黑的瞳眸。“所以即使没有爱，男人也能吻你抱你，跟你上床吗？”

“想想真让人难过哦。”小影低声说，“可世上总还是有好男人的呀。”

“你觉得龚先生是好男人吗？”

小影噗嗤笑了：“说到底你还是在想龚先生。”

华昙舔了舔唇，没接声。

小影在黑夜中自言自语道：“我最近也在想一个男人。”

华昙猛地偏头看她：“谁？”

小影笑着说：“我爸科室里见到的。”

被小影惦记上的这个男人是在她爸的得意门生，已经入职了，就在神内工作，名叫徐瀚。可能是在神内相处的久了，一来二去，小影看他越来越顺眼，把他描述成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可那家伙性子有点独，天生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到下班的点就不见踪影，似乎半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要说小影了。于是乎，向来是被追的小影面对自己心仪的男孩也是束手无策，至今毫无进展。

“你不会是因为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对你猛献殷勤才喜欢上他的吧？”

“可能吗？”小影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可能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原因吧！”

华昙又想到在上海时那通煞风景的电话：“你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不会跟这个人有关吧！”

“不然呢，你还觉得你堪当大任吗？”小影这求人帮忙的说起话来却还是这般嘴欠，听得华昙想先跳起来打她一顿。

“你想让我帮你追他？”

“怎么能叫‘追’呢！”小影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气急败坏般的羞涩。“我只是对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我让你帮我去了解他一下，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小点声，你不怕把你爸吵醒了？”华昙笑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小影是有主意的，虽说自己不承认这是“倒追”，但计划还是比当时司司给华昙捣鼓的那个靠谱多了。她的首要目标是把徐瀚约出去，但是又要约的不留痕迹，以防人家对她没意思，自己闹得很尴尬。“毕竟我爸是科室主任，我不要脸他还要脸。”说起想法，已经很成熟了：华昙先跑到医院去约小影出来玩，“正巧”徐瀚就在小影旁边，于是小影“随意地”邀请徐瀚一起，这样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第一次约会——虽然多了一个电灯泡林华昙。不过这个电灯泡第二次就可以掐灭了，暂且不慌。

“能行吗？”华昙对这个听上去完美的计划表示了怀疑，“我去约你，是我们两个闺蜜一起出去玩。你再约徐瀚，显得很刻意也很奇怪，人家一个大男生，为什么要跟你们两个女生一起出去玩？还是不熟的两个女生？”

“你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小影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解决方案：“这样，我再多约几个人一起，就说人多了热闹。”

两个人又捣鼓了一会儿，总算是敲定了计划。后来又你言我语地聊了一阵子，这才豁然发觉都快天亮了。小影笑道：“没想到我们一个月没见也能这么多话聊。”华昙笑笑，道了声“睡吧”，接着仿佛只是闭上了眼睛，困意就席卷而至。

好像只睡了一两个小时，浓厚的困意还未消退，两人就被华昙的电话铃声给吵醒。小影先清醒过来，满肚子的起床气，大声嚷道：“林华昙！把你的手机给我关了！这才几点，让不让人睡了！”

华昙昨夜本就喝了酒，又“闺蜜夜谈”，加上白天那么多事，宿醉加劳累，眼皮子都睁不开，就连小影的河东狮吼也只如远方飘来的一阵风，轻飘飘地就吹过了。挣扎着拼了命才把眼睛睁了条缝，找到了放在床头的手机，瞄了一眼，却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龚先生”三个字，顿时一个激灵翻身起床。

旁边还跟困意挣扎着的小影都看得呆了：“谁给你打的电话？吓成这样。”

华昙想了想还是接了：“龚先生。”

“华昙，你在哪？”他的声音像是急坏了，还听得出喘气声，可能是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都不见她人影，这才给她打的电话。

“我……我在小影家。”华昙瞥了小影一眼，小影正瞪圆了眼珠子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那里？”

“小影有事找我，所以我回来了。”华昙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镇静，更有丝冷淡的意思。小影坐在床沿上冲她比出许多愤怒的手势来。

“……你就这么跑回去，都不跟我说一声的吗？”对面龚先生可能是气蒙了，愣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我忘了。”华昙心虚道。

“算了，你没出事就好。早上找不到你，我吓坏了。”龚先生轻声说，“我可能要今晚才回去……”

“我知道了。”听着龚先生依旧温柔的话音，华昙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生怕自己在小影面前哭出来，赶紧慌不择路地挂了电话，也没等他说完。电话挂断后，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发现对面的小影正用既八卦又愤慨的表情瞪着她。

“好啊好啊，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和着昨晚你是从龚先生家里逃出来的是吧？”

华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吵架了？”小影眉毛一挑。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华昙走出卧室，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小影的爸爸平时雷厉风行，一向早早到科室去，现在已经不在家了。俩人收拾好自己，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作早饭，边吃边往医院走。就五分钟的路程，小影一直花式逼问着华昙跟龚先生的事，终于走到神经内科所在的16号楼门前，小影总算是消停下来了。她尤为郑重地把她们的计划复述了一遍，然后让华昙先在外面等一阵子，等她查看了“敌情”，通报了平安后再进去。

于是华昙一个人躲在阴凉里发呆，心里想着龚先生和他的那通电话。自己是不是太冷淡无情了？龚先生又会怎么想自己呢？他会不会再也不给自己打电话了再也不想搭理自己了呢？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通，这才发现小影早发了消息给她，告诉她可以进去了。

住院部人来人往，狭小的走廊上都有很多加床，几个患者家属神情烦躁地在走廊里围了一圈，几个小护士托着盘子行色匆匆地在走廊里穿梭着，一副忙碌的景象。

华昙感觉自己看上去就像是没事找事的无聊人士，说不定还有点像来医闹的，顿时心虚了好多，再加上心思不单纯，就这样一路抖抖索索地摸到了医生办公室。没想到办公室空着，一个堆满了病历的小推车横在办公室中央，旁边还摆着一个不知道干什么但是看上去就很高档的仪器，让人不敢乱动。华昙先是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然后把脑袋往里伸了一伸，确定是没人之后，刚要溜，一个脑袋就从书架旁边探了出来：“你找谁？”

华昙猝不及防地一慌，脱口说：“我找徐瀚。”

那人啪的一下把书架门合上了，手里拿着好几个CT片子，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华昙。

华昙用十分有礼貌的态度重新说了一遍：“你好，我找徐瀚医生。”

那人说：“我就是徐瀚。”

这下华昙惊讶地差点要起飞了，眼前这人可跟小影昨晚上吹嘘的“英俊潇洒”差了十万八千个“玉树临风”。因为小影夸了他相貌出众，再加上华昙先入为主，认为小影眼光一向很高，以为就算不是马宇恒的模样，至少也是个普通级别的帅哥，可现在看到了真主，不免太过失望。

徐瀚医生的个头倒是挺高，身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口袋里还揣了本子和笔，如果把脸遮起来，可能也是一表人才，再过个一二十年，可能也是科室里的骨干英才。可那张脸实在磕碜了点，头发油腻地像十天半月没有洗过了一样，根根分明地立在脑袋上，横眉冷对着华昙，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睫毛挺长，却也遮不住下面的一对黑眼圈，脸颊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孤僻”的性格倒是从相貌上体现了淋漓尽致。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讨人喜欢的长相。

徐瀚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华昙：“你好，找我有什么事？你是病人家属还是……”

华昙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跟计划中完全不一样啊！按道理来说，邱小影应该在徐瀚附近，这样才能“凑巧”邀请他一起出去玩。现在徐瀚是找到了，小影呢？！

华昙一紧张，就开始胡说八道，话不过脑子地问道：“请问你们这儿有几个徐瀚？”

徐瀚一挑眉毛，说：“连医生护士病人及其家属都算在内，就只有我一个徐瀚。”

华昙知道自己方才犯傻，赶紧说：“我我我是邱小影的朋友，我来找她有事！”

听见“邱小影”三个字，徐瀚的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也没那么不耐烦了，说：“今天她可能迟到了，我没见到她。”

华昙说：“不对呀，你应该见着了呀。”

徐瀚露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若有所悟地看着华昙。华昙再次感觉自己的智商可能不太适合完成这种高级间谍一般的行动。

还好这时候姗姗来迟的邱小影出现了。她看见华昙和徐瀚相对杵着，先是一愣，既而矫揉造作地笑着说：“华昙，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呀！”

华昙差点被这副德行的小影给吓死，缓了缓神，背台词说：“哦，周六你没事儿吧，约你去……”华昙一下子忘了应该去哪儿玩，只好随口胡诌了一个：“森林公园吃烧烤。”话一出口，就看见对面的小影眼睛瞪得滚圆。

“啊，好呀，”不过小影还是飞快地反应了过来，扭头笑着问：“师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呀？”

徐瀚说：“森林公园吃烧烤？大夏天的不嫌热吗？”

两个女生都愣了一下。华昙感觉小影正升腾出一股怒火熊熊的气场，随时就能把自己给烧死。

没想到徐瀚话头一转，说：“不过就你们两个女生去吗？加我一个吧，替你们背着东西。”

华昙和小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大眼瞪小眼地愣着。只听徐瀚又说：“怎么，不想我去？那我就算了……”

“没有！”小影猛然打断他，笑眼盈盈地说：“只是听说师哥很少跟大家一起出去，我以为请不动你的。”

徐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正对上小影朝着他笑，两个人的眼睛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