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第17章 第十七章

回程的路上，龚先生似乎心情有些低沉，不怎么愿开口说话。华昙本就是个冷性子，龚先生既无意开口，索性她也沉默，“此时无声胜有声”。

“暑假有什么打算吗？”可能是觉得车内太沉默了，龚先生终于还是开口。

“想找个敬老院，帮忙做些事。”

“哦？这么乐于助人？”龚先生抿嘴微笑。

“倒也不是……”华昙不好意思起来，接着把社会实践的事简单告诉了龚先生。

“如果只是想应付了事，倒不用去找敬老院，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药店，你是学医的，我给你打声招呼，请他们给你盖个章，自己回去写份报告就行了。你要是想留在那儿锻炼锻炼，他还会给你发工资，一举两得。”

“真的吗？”华昙一个激灵坐直了。

“那还有假。”

“他会愿意要我？我是说……我虽然学中医，但才大一，还什么都不懂呢。”

“没事的，你就是去帮他卖卖药，识字就行了。暑假不回家吗？”

华昙摇头：“回不回去无所谓，我应该可以住在宿舍里。”

“那就这样吧，等你期末考完试了我来接你。”龚先生轻描淡写地说着，“现在回宿舍吗？”

华昙想起吕亮和他的露天电影，问道：“龚先生，你接下来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去看露天电影吧，就在我们学校图书馆门口。”

龚先生二话没说，猛踩油门，一路飞驰地把车开到了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停车场，然后绅士地下车，为华昙拉开车门。借着路灯的橘色灯光，华昙这才注意到龚先生的领带上绣有一朵小小的红色玫瑰。

她不禁暗想：他这是为我精心准备的，还是为了新娘子林暮雪呢？

图书馆前很热闹，电影还未开场，已经有蛮多人坐在椅子上等待了，看来吕亮他们的活动办得还是蛮成功的。华昙惦记着龚先生腿脚不好，想找个略偏的位置坐下，省的龚先生走到哪里都太容易引起轰动。还未细想，就听见吕亮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华昙！华昙！”

吕亮大老远就看见华昙来了，心中激动，飞快地迎了上去：“华昙，我就知道你肯定来，特意给你留了个位置……”然后才发现华昙的身边还有一人，不是旁人，却是龚先生，一下子就愣住了：“龚……龚先生，您也来了。”

吕亮一时太过惊讶，以至于说话结结巴巴，还用上了敬称。龚先生微微一笑，听见华昙对男孩子说：“是嘛，你给我留了位置，在哪儿？”

吕亮一边拉着华昙来到第一排，一边悄声问道：“你怎么跟龚先生在一起？”

华昙说：“今天龚先生邀我去蹭饭吃。”

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着司司和邵松，他俩旁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给华昙准备的。司司见了华昙，刚要开口，就一眼瞅见了旁边的龚先生，立马张口叫道：“哎呀，龚先生你也来啦！快请坐快请坐！”说着就赶紧迎上来，问着“渴不渴”“累不累”之类的，还不由分说从兜里掏出一瓶花露水，嘴上说着“晚上蚊虫不少，小心被咬了”，手上没闲着，哗哗几下把龚先生和华昙喷了个七里香。

龚先生的出现已经让很多女生在私下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了，现在又被司司大张旗鼓地一吆喝，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龚先生和他旁边的华昙。华昙好气又好笑地说：“沈司司，你别忙活了，让龚先生坐吧。”

司司笑着说：“哎呀呀，龚先生是我男神，见了男神还不让人家激动激动嘛。”

龚先生一边坐下，一边笑着问说：“我是你男神，那邵松算是什么呢？”

司司和华昙都没料到龚先生居然也知道邵松是司司的男朋友，互相对视了一眼，旁边的邵松也是一脸的意料之外。司司笑着拉住邵松的手说：“这个嘛，是贱内。”

华昙笑着把司司按在龚先生旁边的位置上，说：“行了行了，你就坐你男神旁边吧。”

电影开始后没多久，华昙偷偷偏过头去看龚先生。龚先生目不旁视地看着大屏幕。华昙小心注视着龚先生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鼻梁挺拔，所以显得整张脸意外的好看，而长长的睫毛被灯光打在脸上的密影更衬得他十足的温柔。下巴上没有一点胡茬的痕迹，一丝不苟地强调着他的精致。龚先生一向温柔，连五官都配合地长成了温柔的模样。唯一出卖了他的是那对锋利的眉毛，唯有从那双眉毛中，能看出这个人不光光是被岁月磨砺后的温厚，还有残存着的一点少年气。

龚先生可能是察觉到了华昙的眼光，突然回眸，华昙直直的眼睛直接撞上了龚先生带笑的眼神，一时间六神无主，仿佛当场被抓在案的小偷，别人还未开口，先自乱了阵脚。龚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华昙，这让华昙越发紧张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龚先生的表情，手心细细地出了汗。

龚先生没有多看，很快把视线移到了大屏幕上。

电影的男主角是个下肢瘫痪的残疾人，想到龚先生微陂的那条左腿，华昙对此深感不安，生怕龚先生有什么不自在，总是偷偷扭头看龚先生。偏偏随着夜色越渐深沉，龚先生的大半张脸都沉浸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脸色。

电影散场后，司司作为代表跑去跟吕亮说了声再见，接着四人便一起往女生宿舍走。可能是出于礼貌吧，虽然华昙再三表示她跟司司邵松一起回去挺安全的，但龚先生仍坚持送华昙回宿舍，引得司司在一旁窃笑。半路，司司找了个理由拉着邵松跑了，故意让华昙和龚先生有独处的机会。可华昙觉得今天的龚先生心情不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暮雪的缘故。

“你觉得男主的选择对吗？”龚先生突然开口。

“不能算错吧，”华昙想了想，“因为他的生命是飞扬的，不应该被禁锢在轮椅上。”

“如果是你，你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我吗？”

“如果你出了车祸，下肢瘫痪，或者断了条腿，失去了本该拥有的爱情、友情、事业……你会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应该会很悲观厌世吧。”华昙低下了头。

龚先生不再说话。

华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这么容易失去的爱情、友情，可能本来也不太值得去珍惜？”

龚先生沉默着，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转眼走到宿舍门口，龚先生轻声说了句：“下次见，华昙。”

华昙呆呆地看着龚先生转身离去，因为左脚的微陂而走得非常慢。夜晚的湿气加重，将灯光渲染地更加朦胧，华昙眼看着龚先生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远，黑色的西装沉进夜色之中，渐渐地看不见了。

华昙在宿舍门口立了很久，直到感觉夜晚的露水开始重了，才想起来往宿舍楼里走。才一转身，差点撞上了不知在身后呆了多久的司司。

“哎哟喂！抱歉！”华昙没留神身后有人，下意识地道歉，看清楚是司司后，奇怪地说：“你站这儿干嘛？”

“今天跟龚先生在一起怎么样？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大好？”

华昙叹了口气，轻声说：“我觉得龚先生不喜欢我。”

“放屁！”司司立马大叫起来。“他不喜欢你算我眼瞎！你没注意到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吗？”

“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有点消沉。”华昙跟司司一边上楼一边说，“你不知道，他今天结婚的那个朋友，就是他的前女友。”

司司说：“那你还慌什么，他的前女友再好，那也已经结婚了呀。他今天带你去参加她的婚礼，一没抢婚二没落泪，就算是前女友，也已经放下了，你怕什么呀？朝前看呐姐们！”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宿舍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女鬼一般的咆哮：“我才不要！我不管！”华昙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哆里哆嗦地把门打开，看见邱小影坐在凳子上打电话，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司司紧随其后，刚推开宿舍门，就迎来小影歇斯底里地一句：“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司司吓得一个顿足，小心翼翼地望向华昙，用唇语说：“怎么了？”

华昙一脸无辜地摇着脑袋。

小影朝着电话那头大吼：“根本就没有人把这种事情当回事好吗！”

司司疑惑地望着华昙：“难不成……在和男朋友吵架？”

小影和马宇恒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听说闹过别扭。不过情侣之间，吵吵闹闹是难免的，不奇怪。

小影：“不要用你爱我来胁迫我，我不吃这一套好多年了！”

华昙朝司司点点头：“可能真的在吵架。”

小影：“不要‘再说吧’，没有再说吧！我不想跟你再谈了！”然后哗地一下挂断了电话，转头看着华昙和司司，一脸郁闷地说：“姐妹们，我倒霉透顶。我爸让我去他的医院社会实践。”

“啊？”华昙和司司异口同声。

小影的爸爸是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不知道怎么的知道了社会实践的事，让小影到他的科室去锻炼锻炼。

“我一个学中医的，去他那西医院，啥都不会，你说我去干嘛？闹笑话吗？再说了我才大一，我们连心电图都还没学呢！神经内科……我啥都不懂啊！”小影难得不淡定，像泼妇一样在宿舍里来回踱步鬼叫，华昙和司司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像围观世界八大奇迹一般地看着。

华昙说：“虽然我们学的是中医，去西医院实习也有好处的吧，至少长长见识了啊。话说龚先生还说要介绍我去药店卖药呢。”

“你说啥？卖药？龚先生介绍你去？”

“嗯，我今天无意跟他提了下社会实践的事，他就这么说了。”

“嗨呀！”司司一拍桌子，“你还跟我说觉得龚先生不喜欢你，就放屁吧！他对你这么上心！”

因为快到期末，华昙又不想像上学期那样考得那么惨淡，自然是更下功夫一些，就连在学校超市买水果的时候，脑子里也默念着解剖的名解。因为注意力不够集中就闹了笑话，先是拎着水果没付钱就准备离开，然后又付了钱忘了拎水果。

华昙昏头昏脑地在众人注视下红着脸把水果拎走，准备迅速逃离现场，并且暗下决心在一周之内都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丢了大脸的地方，然后就听到那边一个收银员高声叫道：“哎，那位同学，还有找钱呢！”

华昙循声望去，看见冯路红着脸匆匆拿了找的零钱，转身要走。

“你买的东西还没拿呢！”

华昙惊讶地发现冯路忘了要拿的东西居然是包烟。

只见冯路回头匆匆拿了那包烟，四顾看了看，做贼心虚似的，迅速地把它揣进兜里，飞也似的去了。

冯路原来抽烟？！

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惊天大秘密，华昙差点把刚背了半天的名解给忘了，一心想着回宿舍告诉给韵竹听。韵竹知道冯路抽烟吗？如果知道了，她会怎么想？还是暂时不要说给韵竹听？

华昙拿钥匙开了门，猛一推开，正好看到韵竹在擤鼻涕，她旁边的垃圾桶里堆了半桶用了的餐巾纸，桌上还有几团揉皱了的。

华昙大惊：“韵竹，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韵竹赶紧掩饰过去，顺手擦了把眼角。华昙马上注意到韵竹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感冒了。”韵竹强颜欢笑地朝华昙笑笑，接着爬上床去，把帘子一拉，华昙便啥也看不到了。

这啥情况？华昙再想起这几天韵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突然意识到可能是韵竹和冯路两个人出了点什么问题。

吵架了？

华昙本身也不喜欢搬弄是非，所以谁也没说，只准备在吃饭的时候悄悄告诉司司。谁道司司也神神秘秘地拉着华昙坐到角落里，一脸正经地说：“有件我们宿舍的八卦要告诉你。”

华昙刚想告诉司司自己已经知道了，就听见她悄声道：“我觉得马宇恒背着小影出轨啦！”

“什么？”华昙仿佛聋了耳朵。马宇恒吗？怎么会这样？赶紧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昨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走在那条樱花大道嘛，刚好看见马宇恒和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迎面走过来，我不是撑着遮阳伞嘛，就赶紧把伞放低些遮住脸，他们没注意到我。”

“不会吧，可能只是普通朋友呢？”华昙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看那样子不大像普通朋友，两个人挺亲昵的，马宇恒一手给那女孩撑着伞，一手揽着她的腰。而且马宇恒是财大的，他跟他朋友怎么在我们学校？他来我们学校为什么不陪着小影？而且我匆匆一瞥，那女孩长得还挺漂亮的，身材超级好，穿着露脐装可以看见马甲线的那种。”

华昙“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想象了一下万一小影知道自己被绿了之后的反应。秋蕾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被绿后都带着人把杨帆痛扁了一顿，而小影的脾气可比秋蕾暴多了，她爸爸让她去医院实个习都能让她暴跳如雷火冒三丈。

“对了，你一开始想跟我说什么？”

“哦，上次我看到冯路在超市买烟，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冯路？买烟？不会吧。我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没想到私底下还是个不良青年？”

“你不觉得这几天韵竹怪怪的吗？不喜欢出门，总是呆在寝室追剧，有时候看得直掉眼泪，餐巾纸一沓一沓地买。”

“难不成……他们俩也出了问题？不会吧，我一直以为冯路和韵竹会天长地久，一直到大学毕业，结婚了还会给我们发请柬的呢。”

“当时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不还超级看不顺眼冯路？”华昙毫不留情地指出，“你说了快一个月的冯路配不上韵竹。”

“今时不同往日嘛。”司司朝华昙挤挤眼，然后转眼一脸的薄雾浓云愁永昼：“小影和马宇恒这对儿估计悬，现在冯路和韵竹也出了问题，接下来，不会就轮到我和邵松了吧……”

华昙无语地看着眼前的多愁少女，一爪推翻了狗粮。

虽然跟韵竹关系没那么亲密，而且也不知道她和冯路究竟闹了什么矛盾，但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媒婆精神，华昙和司司都心照不宣地暗地里关注着韵竹。韵竹是宿舍四个人里性格最柔弱的一个，刚上大学就交了男朋友，然后就整天和冯路腻歪在一起，平时和其他人来往都很少。跟冯路吵了架，对她来说打击一定不小，司司就生怕她可能出什么事。

直到某日上课，无意中看到韵竹和冯路坐在了一起。

“嗨，搞什么嘛，两个人已经和好了。”司司捅了捅华昙的胳膊肘，结果一扭头，看见了满脸是泪的小影。

“小影？”头一次见到邱小影这种生物也会哭，司司几乎要吓到手脚冰凉。

小影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没等司司看清楚就关了锁屏。司司下意识地估计是马宇恒出轨的事东窗事发了，没敢多问，只是悄无声息地低了包纸巾。

小影接过纸巾拭了拭泪痕，自己做出了解释：“多比死了！”

司司愣了半天才想明白她在说《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哈利波特》！上课的时候你哭的稀里哗啦，就因为在看《哈利波特》？”一下课，司司就忍不住朝小影咆哮。

小影分辩道：“真的很感人嘛！”

司司垂下了肩，有些郁闷地说：“我们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华昙说：“以为你是因为跟马宇恒分手了才这么伤心的。”

小影突然就笑了：“噢，跟他？”然后突然瞪眼：“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们分手了？”

两个人支支吾吾地把“出轨事件”讲了个大概，小影听完差点笑抽。

“你们呀！我怎么说才好呢？其实吧，我不该瞒着你们的，我跟马宇恒其实没有真的在一起。”

“什么？！”司司和华昙异口同声。

小影解释道：“之前不是有个男的在楼底下摆蜡烛表白嘛，当时我随口说我有男朋友了。后来有好多人来问我男朋友是谁，正好当时我跟马宇恒在聊天，我就请他假扮成我男朋友，挡掉这群人的围追堵截。马宇恒也乐得这样，他也有很多追求者，一口拒绝太容易让那些小女孩子伤心了，他就说我是他女朋友。这样一来，我们两个都轻松多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真的在一起呢？你们挺般配的呀。”

“我们两个还真不可能在一起，不是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小影笑道，“马宇恒不喜欢女孩子。”

“噢！那他……”

“嗯，他和姚远是一对儿。”

司司和华昙终于恍然大悟，不禁也笑了。

“可是，”司司笑看着小影，“多比？”

“哎！多比真的很感人！‘多比没有主人！多比是个自由的小精灵！多比来救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们！’”小影学着多比的腔调，又强调一遍：“真的很感人呐！”说着说着，眼里仿佛又泛出泪花。

“是挺感人的。”华昙说。

“嗯……多比是很感人。”司司低着头赞同。

于是三个人呆在寝室，把《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上》的电影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