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光 第3章 第三章你疼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

或者说，周日凌晨。

宗明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可能是陆光说了一句“我以前打工的地方有个同事也住这附近”——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这么普通的话会点燃他。但“以前”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那些画面：陆光在那些“以前”的日子里，在某个酒店房间里，在某个陌生男人身下。

他打了陆光一巴掌。

不是第一次了。

陆光倒在地上，半边脸迅速红起来，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血珠。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挡，就那样躺在地上，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宗明。

宗明跨坐在他身上，拳头举在半空中，胸腔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发狂的困兽。他的眼泪和愤怒一起涌出来，整个人在发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尖。

“你为什么不躲？”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光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还手？”宗明吼出来，声音在逼仄的隔断间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你打回来啊！你打我啊！你让我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你疼。”陆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已经很疼了。”

宗明举着拳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着陆光。陆光的左脸红肿着，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委屈。那是一种比所有情绪都更让人窒息的东西——

那是理解。

是那种“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怪你”的理解。

宗明的手软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陆光身上，把脸埋在陆光的颈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他的声音从陆光的皮肤上碾过去，带着滚烫的潮湿，“你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

陆光抬起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宗明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

“你没有让我变成这样。”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挨过打的人，“是这个世界让我们都变成了这样。”

宗明哭得更厉害了。他的眼泪和鼻涕糊在陆光的脖子上，陆光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我不想的。”宗明含混地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不想的。我每次打完你，我都想死。我真的想死。我觉得我不配活着，我不配——碰你。”

“你配。”陆光说。

“我不配。”

“你配。”陆光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碰我的人。你是唯一一个碰了我之后，第二天早上还会看我一眼的人。”

宗明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以前——”他不敢把话说完。

“他们不会。”陆光的眼睛终于也红了，但他在笑，“他们做完就走了。他们不会看我第二眼。只有你，宗明，只有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知道。你半夜会把我踢掉的被子盖回来，你会把早餐分给我一半说你吃过了，你把唯一的椅子给我坐自己蹲在地上吃饭——”

“别说了。”宗明的声音碎了。

“所以你怎么打我都行。”陆光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的脸上，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水，“你打得有多狠，说明你有多爱我。”

宗明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到说不出话。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里不知道哪一户在放电视，传来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着，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活着，而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肮脏的、窄小的、月租一千二百块的隔断间里，抱在一起，像两块被碾碎了的拼图，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们拼不好。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