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妹妹……”
申岳初的语气透着控制不住的迟滞。
上一次见,已是去年秋。
眼睁睁看着她被崔煜廷掳走,是他半年来重复无数次的噩梦。
而不过一年,眼下瞧着,竟已物是人非。
明明面对面,他却觉得仍旧像是身在梦。
抬起手,想同之前一般揉揉她的头顶。可袖子里的手,终究还是垂了回去。
他扯动唇角笑了笑,
“长大了,月妹妹。”
眼前人,总叫她想起自己的亲哥哥,月澜抹掉眼角的水光,
“嗯……嗯。”
她笑着上前一步,
“表哥,快随我进去吧。夫君马上就回来了,一会儿也见见才是。”
听到“夫君”二字,申岳初心口一紧。他连忙甩开脑袋里的千言万语,
“月妹妹,夜深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今日就是着急来见你,同你说几句话,改日再来拜访就是。”
月澜摆摆手,
“不妨事的,表哥。咱们站在这儿干嘛?”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申岳初再顾不上礼数。他轻拉月澜的袖角,眼神示意旁边的仆役,
“母亲让我带给你几句话。”
“嗯?”月澜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看着他一脸正色,她猜可能是要说粮草的事,不好让更多的人听到,便点点头,
“余长,我同表哥说句话,你们先下去吧。”
“是……”余长嘴上答应,脚下却只后退三四步。
申岳初扯着月澜的衣袖来到台阶下的马车前,
“灭掉霈国的人,是燕王。”
秋风扫动廊下精致的绢灯,斑斓的灯画来回晃动,映得两人的面庞明暗不定。
“什么?”
月澜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不过呼吸之间,方才模糊的马蹄声已经变得清晰。
申岳初来不及解释,声音又低又急,
“今夜你暂且待在此处,明日我来拜访的时候再同你说详细的计划。此人阴狠非常,咱们得早些离开……”
“表哥。”月澜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她打断申岳初的絮絮叨叨,
“表哥在说什么?”
面前的少女神色恬静,明亮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波动,申岳初的眉头紧紧蹙起,
“妹妹!灭掉霈国的人,是燕王!”
他几乎要上手去摇晃她的肩膀。
砰!
长剑破空插入马车壁,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刘巽飞身下马,一把揽住惊慌的人儿,抬腿狠狠踹向申岳初。
“不要!”月澜急得大喊。
刘巽的脚停在申岳初肚腹前。
“夫君,不要。”
因着大喊,月澜本就虚弱的身子累得直喘气。
看她满脸忧色,刘巽收回长腿。他拔出插在马车上的长剑,可无论如何都是不解气。剑身横上申岳初的脖颈,
“跪下。”
“夫君这是做什么?”
月澜急忙去拉他的手腕。
刘巽收紧胳膊不让她动弹,
“月儿,无爵之人面见本王,当行何礼?”
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嘴巴,
“嗯?”
一旁的余长笑着解释,
“公子,面见大王,当行稽首叩拜大礼。这礼数,您应当是懂的。”
申岳初一点点握紧拳头,无视脖颈处的冰凉,他只看向被掌控着的月澜。
刘巽的剑尖转刺向他的眼睛,几乎只差毫厘就要碰到血肉。
申岳初依然不挪开目光。
月澜赶紧冲他摇头,顺便抱住刘巽的窄腰想法子。
纤弱绝美的人儿姿态讨好,申岳初咽下一口热气移开目光。
他后退半步,缓缓撩开衣袍,双膝相继跪地,眉心叩在森凉的青石,
“申岳初拜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刘巽眯起眼眸,
“申岳初,这便是你的礼数?”
余长弯腰靠近申岳初,
“公子,大王面前可得用谦辞呐。您说是不?”
申岳初静默半晌,再一次叩首,
“草民申岳初,拜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刘巽慢悠悠收剑回鞘,
“申公子有礼,起身吧。”
他放开月澜的嘴巴,捏了捏她气呼呼的小脸,
“来者是客,有什么话,里边说。”
随从扶起申岳初,
“公子……”
后者摇摇头,
“你等在此处吧,无事。”
月澜被刘巽拥着往前走,她一步三回头,嘴里同他低声嘟囔,
“你干什么嘛!讨厌得很!”
刘巽没好气地制住她回看的脑袋,
“我干什么了,嗯?倒是你……”
指尖轻戳向她的眉心,
“等会儿再同你算账。”
三人落座,月澜趁机夺过小仆手里的茶壶,亲自给申岳初倒茶,
“表哥,实在抱歉,他平时不这样儿的。”
申岳初摇摇头,
“我没事,也确实是我失礼在先。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眼瞧着月澜还要张嘴,刘巽忍无可忍,
“回来。”
月澜深吸口气,提着茶壶走上主位,也要给他倒茶。
“大半夜的喝什么茶。”刘巽把茶壶扔给余长,将月澜紧紧拉到身侧,再不准她有动作。
低头仔细查看她的脸色,
“参汤喝了?”
余长赶紧道:
“大王,参汤方才已经热好了,耽搁了下。小的这就去拿。”
刘巽面色阴沉,一根一根仔细拢好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申公子口口声声喊着妹妹,却是要将她大半夜诓到门外吹冷风。当真是,兄妹情深。”
刚刚来不及注意,现下被灯火一照,申岳初这才瞧见月澜眼底的淡淡乌青,
“月妹妹,你怎么……?”
“好啦,夫君惯是小题大做。表哥,我没什么大碍的,就是路上累着了。”
她来回瞧两人一眼,叹口气,
“既然都进来了,好生说会儿话才是。”
刘巽冷哼道:
“说吧,本王听着你二人说。”
月澜无奈地笑了笑,
“还生气。”
两人在袖子里勾着手有来有回地较劲,她想起正事,连忙望向申岳初,
“表哥,粮草的事,月儿实在抱歉。之前……”
拿她换粮草,现在不换了?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嗯……”
刘巽轻捏掌心里的小手,
“申岳初,粮草之事到此为止。加上先前运来的十万石,本王再送你五万回去。”
听他轻飘飘一句话带过,申岳初忍不住讽道:
“燕王殿下当初拿妹妹换粮草的时候,也是说得这般干净利落。”
“是又怎样?” 刘巽勾起唇,
“当初没得商量,如今你觉得自己还能拒绝?”
他拿起汤匙缓缓搅动,喂给月澜刚送来的参汤,
“若不应,包括你今年运来的粮草,一车都别想带走。”
月澜险些呛住,
“咳咳……表哥,表哥答应了!到时候全送回去!”
刘巽给她拍背顺气,
“申岳初,代本王向丞相问好。不知他的西凉军,养得如何?”
瞥他一眼,
“比之去年,如今可出得起兵?”
申岳初呼吸一窒,目光小心落到月澜面上。见她神色无异,才收回视线。
提到西凉,月澜急不可耐地咽下汤,
“表哥,我之前听夫君说你成婚了,是西凉那边的女子。”
想起刘巽当初扣她俸禄,说是替她送了什么礼。不等申岳初出声,她又添一句,
“不知表哥可有收到我送的礼?”
脑中闪过那对如何也拼凑不到一起的合抱玉璧,申岳初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嗯。”
瞧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儿,刘巽目光玩味,
“申公子都要当爹了,你还听说成婚呢。”
“嗯?真的?”月澜眼眸晶亮闪烁,
“表哥,这是好事呀!”
她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笑得欢喜,
“我之前还担心表哥不喜欢那西凉女子,没想到这么快。夫君也不早些告诉我……”
刘巽轻刮她的鼻尖,
“自然是要当着申公子的面,说着才够喜气。”
主位上的两人有说有笑。
申岳初只觉得闷得发慌,他望着茶杯里静止的水面,
“月妹妹。”
“改日我再来看你。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呵。”刘巽懒懒靠向座背,“还知道呢。”
他指尖轻叩,
“送客。”
余长碎步小跑到人跟前,伸手引路,
“申公子,请。”
申岳初缓缓起身,直愣愣看向月澜,
“月妹妹,不必送我,还会再见的。”
想起他方才没来由的几句话,月澜蹙起眉,
“表哥,夫君只是脾气不太好,他不是坏人。你可千万别多想。”
申岳初没再多说,行礼过后退了出去。
大厅只剩两人,她去掰腰上的手,
“表哥都走了。”
刘巽睨着她,
“高月澜,本王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敢乱来。之前怎么说的,嗯?”
月澜一屁股坐进他怀里,闷闷道:
“离外人远些。”
顿了顿,她声音提高一倍,
“可是表哥又不是外人,西都那么远,千里迢迢过来多辛苦。”
越说,心里越愧疚,拳头交替着砸在他肩头,
“倒是夫君,那般疾言厉色!凶得要命!”
刘巽握住她的小拳头,
“看在你的份儿上,本王对他,已是和善至极。”
啪!
掌心狠狠拍向长案,
“没有下次。”
怀里的小姑娘瞬间缩成一团眨巴着眼睛,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睡觉。”
洗漱完,刘巽掀开被子,从后面拥住她,
“这是气得都睡不着了?”
月澜转身滚进他怀里,
“嗯!”
他轻笑道:
“怎么着?想好如何修理我了?”
月澜闷着不说话,他将被子蒙到两人头上,
“行了,等他走的时候,再送上一车金玉,权当给他孩儿的见面礼。”
黑暗里全是两人交织的气息,最大程度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松下硬邦邦的身子,
“以后不要再那样了,总是亲戚。”
“什么狗屁亲戚。” 刘巽低骂了句,
月澜顿时呆愣住,当真是第一次听他骂人。震惊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夫君……噗……”
她忍不住笑出声。
刘巽也勾起唇,
“也就挨个骂,算他走运。”
月澜笑够了叹口气,
“唉……”
刘巽翻身压住她,直亲得她眼冒金星才放开,
“还操心别人。明儿午后去宫里转一圈,挑挑看哪里还不满意。”
官驿。
啪嗒,关严实窗户,秦允转身给申岳初添上热茶,
“公子,秋里夜风凉,仔细吹着。”
申岳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允叹口气,
“今夜的事末将听阿诚说了。既然公主不相信,咱们办完老爷交代的事就回吧。”
他来回踱步,
“掺和进来,先不说向燕王示好。万一被发现,咱能不能离开都是个问题。”
“不能离开?” 申岳初半撑起眼皮。
眼前闪过她纯净的笑容,两人之间的亲密。
他握拳狠狠砸向案面,
“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