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疏。”
刘婀口中低念,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反而盯向他身旁的老翁,
“公衡,林念可是你父亲身边的旧臣。好好儿的,你绑他做什么?”
跪在最后面的裴谦忍不住道:
“阿娘,儿子差点死在这老家伙养的私兵手里!”
他指着林念,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说,
“他那杀千刀的儿子,青天白日绑架嫂儿。儿子去救,竟然被刀斧手当街围住。要不是兄长来得快,儿子险些就回不来了。”
刘婀颤着呼吸走到老翁跟前,
“林念?!”
池巍紧跟着出声,
“公主,先王的事,与林念也脱不了关系。”
林念望着刘婀,因着嘴被堵住,只能眼珠子示向崔景疏呜呜乱叫。
池巍拿掉他嘴里的布,
“自己说。”
林念口水横流,
“饶命啊!公主大王饶命!一切,一切都是崔景疏的主意,老臣都是被他逼着……”
砰!
刘巽一脚踢得他口鼻喷血,老翁这才恢复神志,
“咳咳……当…当年,老臣只是个军中校尉。练兵还算有章法,如此才得了先王青眼,有机会为先王训练近卫。”
“后来,后来老臣一时鬼迷心窍,受崔景疏派来的女细作暗害……”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上哭腔,
“竟被那细作偷传了密信给崔家,导致损失半个营的人。为着不被发现,老臣只得受崔家的胁迫。这才,酿成大祸。”
泪水混着血迹流满老翁的整张脸,他吸溜着鼻子,
“灵宝关混战,本来我燕国不着急出手。可是霈王深陷重围,先王执意去救。公主也是知道的。”
颤巍巍看了眼刘婀,
“那么多人行军,崔家的细作自然也瞧得见,就找了老臣。战事胶着的时候,老臣养的那些近卫,再加上崔家的人……”
后面的话,他根本没有敢说出口。
“你……你……” 刘婀面色青白,颤抖着说不出句整话。
她再顾不上礼仪体面,冲上去狠狠扇了林念无数巴掌。
不解气,拔下发间的长簪戳向老翁,
“吃里爬外的东西,兄长……竟被你这般宵小算计……”
池巍押紧林念不叫他躲开,老翁被扎得直乱嚎。
等到林念脸上没一块好肉,刘巽扶住刘婀,
“如今凶手已擒,姑母且消消气。”
刘婀双目赤红,仍然无法彻底平复呼吸,
“就算凶手另有其人。可当年,你父亲连冬祭都等不及结束就要领兵出发,你难道就不问问为什么?”
刘巽面无表情,
“霈国来信求援,他非要亲自上阵,谁拦得住。”
刘婀恨得面目狰狞,她指向暗处,
“还不是因为信是蔡姝芸那个祸害亲手写的!”
刘巽缓缓瞥向牌位,
“昏了一辈子的头,他自己不后悔就成。姑母可不要把气撒到无辜之人身上。”
刘婀面色阴沉,
“公衡,那丫头身上流的,全是仇人的血。你可不要同你父亲一般,被迷了眼。”
“阿娘!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裴谦揉着眉心。
刘巽环视一周,
“各位叔伯,如何想?”
众人神色各异,张了张嘴,却都不敢出声。
锵——
刘巽拔出佩剑,
“霈国已灭,该死的人,也都死了干净。他们之间的恩怨,与一个孤女没有半点关系。”
“诸位不管如何想,此事就此作罢,以后不准再提。”
剑刃映出周遭的火光。
“燕王后,只能是高月澜。不作商量。”
他目光森冷,
“本王的话,可明白?”
三叔叹口气,有气无力地拔出佩剑,
“是……”
另外几位皮包骨也跟着拔剑。
有人起了头,众人陆陆续续亮出剑。只剩最年长的二叔,他手按剑柄,
“公衡,旧日恩怨,就这般了结?”
刘巽的剑尖微微刺入崔景疏的眉心,
“了结。”
二叔深吸一口庙中的香火气,拔剑直戳崔景疏心口,
“那便依你。”
噗——
十数道长剑瞬间穿透崔景疏壮硕的身躯。鲜血汩汩流满地,血流漫无目的地游走,最终渗入缝隙中的黑暗。
待众人离开,宗庙只剩姑侄二人。
刘婀枯望着一地的血和死尸,一动不动。
刘巽扶她起身,
“今日侄儿让姑母受委屈了。”
刘婀摇摇头,
“你我姑侄二人,不必说这些。”
她的脚步踩在血迹上,
“公衡,你父亲,母亲……”
刘巽打断她,
“他们的性子,姑母难道不清楚?况且月儿什么都不知道,何必将她算进这些旧账。”
刘婀闭眼长叹一息,
“造孽。”
回想起白日里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她软下语气,
“霈国突然被交州太守灭,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刘巽点点头,没有多说。
刘婀停住脚步,
“公衡,姑母实在是忧心。”
她拍住刘巽的臂膀,
“到底隔着陈年旧怨,你说她万一知道了,心里能不生疙瘩?”
刘巽打开宗庙的门,任由凉风扑在脸上,
“没有万一。”
刘婀拢紧氅衣,
“这世上女子这般多,怎么就偏偏绕不开那一家子。”
她盯向刘巽的眼睛,
“真就不能变了?姑母总觉得啊,沾上蔡姝芸,就没个好事儿。你瞧你父亲,一世英名呐。”
刘巽冷哼一声,
“哪里来的英明?蠢得要命。”
刘婀捶他两拳,
“你好意思骂你父亲。”
刘巽笑了笑,岔开话,
“月儿给姑母还带了亲手泡的梅子酒,被你吓得不敢说话,回头让子进带回去。”
刘婀嗤笑一声,
“那笨丫头,倒是比她娘讨喜得多。”
脑中闪过那双蜜色的眼眸,她重重按了按眉心,
“逃不开啊逃不开。”
两人走出宗庙,刘巽扶她坐上轿辇,自己则陪在下首。
刘婀望着一派喜气的殿宇楼阁,
“你可真是,联合着相国,硬是叫姑母插不进去一点手。着急忙慌准备这大半年,如今可满意了?”
“尚可。”
“尚可?” 刘婀挑起眉,
“就你要的琼月台,未央宫的椒房殿也是比不上。”
她戳了戳刘巽的肩头,
“当真是不知轻重的孩子。如此僭越,也得亏是先帝不在了。”
刘巽不以为意,
“月儿吃了那么多苦,不过一座殿罢了,哪里来那么多事儿。”
他冷笑一声,
“况且,琼月台也并非出自侄儿一人之手。”
刘婀无力地歪靠在扶手,
“数你最像你父亲。”
瞧着少年冷硬的神情,刘婀勾着唇摇摇头。
“你这打完仗磨磨蹭蹭到现在,七日后就要大婚了才回来。姑母瞧着,你就没打算问咱们这些老人家同不同意。”
刘巽这才换了表情,
“姑母总是瞧得清楚。”
她微微正色道:
“因着战事顺利,到处派来不少人。西都更是夸张,听相国说,装了好些车的礼。如今申之忌借着扶持天子之名,在西都一家独大。”
突然,她顿了顿,
“公衡,姑母好像记得……申家,同那丫头有亲戚是吧?”
世子府。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物件儿,可里面全是熟悉的气息。
怕自己一沾枕头就睡着,月澜在地上转来转去。
屋里很大,她从边边角角挨个儿瞧。
踱到巨大的架子前,目光从上往下走。每低一层,摆着的物件儿就好玩一倍。有奇巧玩意儿,精致的短刀小弓。
她蹲下身,看向最下面两层。这里的东西,连她也有。全是小时候母亲哄她开心的物件儿。
她没有动,只拿指尖小心摸了摸。明明摆在最底层,却一点灰尘也没有。
想起他去世的母亲,她蹲着看了许久,心头像是被羽毛刺着,
“会好起来的,夫君。”
腿有些麻,她缓缓站起来。
咚、咚。
眼冒金星地扶墙站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余长小声问道:
“公主?”
“嗯?怎么了余长?进来说。”
小内侍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月澜跟前,
“小的打扰公主,外面来了位客人。夜间来访,也没有拜谒。自称是您的表哥,小的们一时也不敢将人直接赶走。”
他小心瞧着月澜的脸色,
“公主,您看……?”
“表哥……表哥……” 月澜终于从站起来的眩晕中缓过神,
“余长,是不是一清俊公子?”
“好像……是吧。”他试着回忆那人的面容。
“快,快扶我过去。”月澜瞧着十分激动。
余长反倒有些不安,
“小的们将人请进来就是,公主好生待在屋内就是。”
“不,余长,我要亲自去。” 月澜的脚步已经挪了出去。
她边走,边低声喃喃,
“我欠表哥的,实在太多……”
因为她,让他平白背上三十万石的粮草债。虽然后来这边松了口,她也托于至元去了信。但是这大半年,始终没有回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下这件事。
余长哪见过小姑娘这般激动地见一个外人,连忙给一旁的小仆使了个眼色。
他笑着隐隐拖住月澜的步子,
“公主您慢点儿,客人又跑不了,咱不着急。”
月澜的眼睛只往大门处望,
“余长,快些吧。不能叫表哥觉得被怠慢了。他从西都来,很远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这里。”
瞧着府门上的牌匾,申岳初心口如火在焚。
这些日子,求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打听到一点消息。
今日从燕王入城,他就一直跟着。跟着看到他从马车里抱出那道绝美的身影。
他才终于意识到,燕王要娶的人,原来是她。
熬着等到燕王进宫,御林军撤走,府门前的人少些,他才冒险叩门。
“表哥?”还没到跟前,月澜便轻声呼唤。
申岳初浑身气血逆流,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
“岳初表哥?”
清甜的声音定住了他乱飞的神思。他擦掉额上刚出的汗,喉结滑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应声,
“月……月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