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茶馆闲谈(一)
“哎,这位公子,我能坐在这儿吗?”
毕萌闲的发慌,从家溜到诉罪台,众人都各司其职,去喊阿落,阿落却说她要同付言一起监视徐轶行刑。好一个徐轶,毕萌咬牙切齿的看向窗外诉罪台,那徐轶向卞城王递了诉状说自己没问她后不后悔就断定她死不悔改,平白让当值的各位多了一沓要写的情况说明,啰啰嗦嗦审下来徐轶还是维持原判,拖到今日才行刑,毕萌却被罚了十日停职,一月月俸。
毕萌一边恨恨,一边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啊,这才第一天,还有九天啊。这茶馆是诉罪台行刑台最佳观赏点,二楼的这个窗子是最佳角度,但窗前坐了一位喝茶的白衣公子,毕萌只能问问人家介不介意自己坐下了。
“姑娘请坐。”这白衣公子还托了把扇子,平白在这座鬼城里攒出了几分飘飘然的仙气,毕萌一口凉气倒吸把自己呛着了,“白衣仙子”仙气十足的慢吞吞递过去一盏茶,毕萌忙接了喝下,但还是半天没缓过来,“仙子”开朗一笑:“哈哈哈哈哈这位姑娘,可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啊!”
毕萌忙咽下口中的茶,差一点就喷出来了,愤愤的看向那位“仙子”,“仙子”朝她一拱手道:“在下陆离。这茶楼的说书先生,吓到姑娘了。”毕萌忙向人行礼,道:“是我自己吓着自己了,不怨陆公子。”陆离一挑眉,道:“我这一身难道不值得姑娘赞一声独特吗,在这偌大的枉死城再找不到能跟我比肩的人物了吧?”
毕萌惊了,自己遇上个什么人物,面上还是乐呵呵的给人捧场:“是是是,公子临窗而坐,衣袂飘扬,实是佳景。”陆离扇子一合:“拉倒吧,我就是这身打扮赚得格外多罢了,否则谁神经兮兮的在枉死城穿的跟仙官似的。”
毕萌捧着茶盏不接话,眼从茶碗沿飘过去打量陆离。书生模样,看不出年纪,眯着一双狐狸眼,笑得弯弯的,身量坐着看不太出来,但瞧着最多比自己高上寸许。
“你看够了吗?再瞧可是要给钱的,别人都是掏钱来看我的,我看姑娘面善才没上来就要钱。”陆离一展扇子,拿扇面半遮住脸,笑呵呵的。“嘿嘿嘿,我是看公子面相年轻,但眼里都是过往,一看就是经历过生活的人。”毕萌坐直了端起茶盏当酒杯向陆离敬了一下。
陆离笑着承了她的敬,也端起茶盏浅浅的喝了一口,道:“得了,我下去说书了,你有兴趣就留下来听听吧。”毕萌朝他颔首致意了一下,抬手行礼,笑眼弯弯却并不答话。陆离颇有意趣的一挑眉转身下楼。
毕萌扭头看向窗外一会儿凄凄惨惨梨花带雨的求饶,一会儿又骂骂咧咧厉声哭喊的徐轶,留意四周来往的人群,并没有看见周祁岚。那日自己醒来,湛廷郁同自己说他让音娘在自己院子里住了,结果第二天音娘便自请离城,到卞城王处做侍女,这事毕萌说了不算,就把音娘的意思跟付言讲了,叫他往上递文案时说一声,没想到付言递的文案里还有徐轶状告自己的那一封,于是毕萌同音娘一起去了卞城王处。
“你在我那儿住下也不必与他二人有来往,何必去做个侍女。”毕萌听湛廷郁讲了周祁岚护着徐轶的事,心里替音娘不值,但又什么都不能说。
音娘却说:“我知道徐家兄妹果然是来谋财害命的,但那副喝下就会失掉记忆的药却是他知道了会失忆仍坚持要喝的,可见我在他心中着实算不了什么。那日我刚醒来,正昏沉着,而徐轶却可以在他怀中寻得庇护,他信她,护她,我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这枉死城住着,想到我挚爱之人与害我害他之人结做夫妻,就在离我不远处安稳的住着,我便辗转不能眠,恨不能杀了她,但又不能。倒不如去当个侍酒侍女,虽不自由,但自在。” 毕萌便不再劝她。
结果等毕萌受了训出来,音娘竟是求了卞城王的玄灵剑斩断了尾指上的红线。临别时毕萌看着音娘立在殿前,身上是侍女短褐,粗布短衣,全然不复初见的富贵闺秀模样,腰背挺直,笑得依旧温婉却多了些张扬洒脱,指尾断线摇曳出一抹亮色。音娘向毕萌行了一记大礼,毕萌站着受了,又回她一记大礼,道:“我会代你将这一记大礼的谢意带到湛大人处。”音娘笑开,附耳道:“我原没有什么好从酒坊带出来的,但我酿了好些酒,还差点意思,便挪去你院子里了。”毕萌伸手抱了音娘一下,道:“这个谢我也会一并带给湛大人的。”姐妹俩相视一笑。
酒坛放的很细心,每一坛的挂签上都仔细的标了酿酒的材料步骤和注意事项,还写了这坛酒酿到哪步或是窖藏了多久。
周祁岚也来寻过音娘,毕萌也不瞒着,周祁岚听了身形晃了晃,道:“那毕大人可知道这尾指的姻缘线无端断掉是怎么回事?”毕萌道:“哦,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音娘去求了卞城王断了你二人的姻缘。”
周祁岚闻言又晃了晃,在毕萌面前站了好久,毕萌也无甚事情,只是一直站着也是劳累,站久了更是不耐,正欲开口赶人就看周祁岚失魂落魄的走了,毕萌因此很是看不起他,觉着他难不成还要坐享齐人之福,同湛廷郁吐槽,湛廷郁却说:
“周祁岚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了蛇草。”
“嗯?!”
“我猜周祁岚听樊姑娘提过一次蛇草,此后两三年都没再提,他又知道樊姑娘为他的病费心良多,只怕是以为蛇草一法不通,不忍提起害樊姑娘伤心。喝药应该是借周老爷子的手施了计。”
“为什么这样算啊?”毕萌觉得这样也说得通,可眼下就算招来徐明的魂魄也无法知道其中关巧,徐轶聆音术一过便无法再行入魂之术,周祁岚又不曾向诉罪台递交请状,所以这一切只能算是湛廷郁的猜测。
“你记不记得徐明是怎么说服周老爷子的?”
“他说是周祁岚说自己不愿忘了樊姑娘,所以不愿喝药治眼。”毕萌回想了一下。
“先说周祁岚若是知道蛇草一事,定不会认为是徐轶采来的,他一定会去找樊姑娘;再说他迟迟不向樊姑娘提亲也是因为知道父亲并不同意樊姑娘嫁进周府,那他为什么在拒绝喝药时专门点到樊姑娘?”湛廷郁说完笑着看过来。
毕萌眸子一睁,接了话音:“所以极有可能是徐明根本没跟他说,而周老爷子为了让儿子喝药也瞒的仔细,周祁岚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了蛇草!”
说罢瞪圆了眼睛:“你生前做捕快的吧!”湛廷郁看着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心中愉快,但还是谦虚道:“只是当时觉得不对劲,多想了一下罢了。可是樊姑娘已经斩断了姻缘线”
“那个不碍事,你见哪家姻缘线斩断了不消失还能在指头上系着晃荡的,除非月老亲牵,显然他二人就是十世姻缘月老亲牵。”毕萌解了心头惑,往椅子里一靠翘起二郎腿,道:“那这也算刚好,周祁岚蠢的看不懂徐家兄妹二人的算计,又当着音娘的面去护徐轶,还不相信音娘说的话要找你讨说法,罚他受这二十年相思苦也是应当的。”想了想又愤愤:“音娘在枉死城都念他念了十年了,他眼下入了枉死城近两年还失着忆,等恢复记忆了不晓得还剩几年罚的,眼下的又算得了什么,他欠音娘的多着呢。到时候希望他来递诉状,这样我就能连徐明也罚了!”
毕萌兴致盎然的说了半天不听湛廷郁附和自己,有些疑惑的去看他,湛廷郁却笑着望过来,毕萌看着他,也不由得笑开。
院中墙根下放着一小坛佛见笑,挂签上标着“尽余欢之春”,另有一小坛半掩在土下,只一个“尽”字微微露出地面。
四季倒序,百花不香,星河坠落,天地永夜,绝不相负。此一诺,从无人闻,亦无人践。
毕萌撑着脑袋看了一圈又一圈,确定没看见周祁岚,才有些心满意足,幸好周祁岚没再护着徐轶,要不自己就下去躲人堆里给他一脚,完了转头就跑。喝尽了茶,毕萌想着换去里面靠栏杆的茶座听陆离说书,一扭头,好家伙栏杆前别说茶座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毕萌懒得去挤,复又往凳子上一窝,腿一搭,懒洋洋的只听个声儿打趣。
远远的听陆离在讲“安史之乱”,毕萌兴致缺缺,开始琢磨自己这一段时间格外虚弱的原因。想了想自己是从听音娘讲生前之事时就有些不对劲,那是因为入了音娘的共情界,受到音娘的情绪牵引。
然后就是强制入魂时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但更为严重,自己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还听到了一点声音,什么对不对、愿不愿意的。
再后来就是出了魂境自己在审徐轶时昏过去了
毕萌手中把玩着圭玉,圭玉上异文繁复,也不成个什么形状。指尖轻轻扣弄符文,鬼差们的圭玉大多是入城就悬在腰间的,毕萌留意过众人的圭玉,虽然形状各异,但上面的纹路里具有传音、牵魂、答魄几个咒印,自己的跟湛廷郁的又多了一道离魄咒,是入魂所需。细微处又各有不同,比如付言的圭玉角下线条缱绻,勾勒出的依稀一朵蟹爪兰,廖施则在正中有一明显的流云状花纹,柴石的在边缘有一朵五瓣的不知是竹叶还是枫叶的镂空,应弗的最好辩认,别人纯白的,偏他的自下而上斜斜一道水红痕迹,像是血色沁入裂缝。
湛廷郁的圭玉长得最是规整,近似长圆,两边腾起的花纹竟仿佛龙纹,传音、牵魂、答魄、离魄几个咒印篆刻的规规矩矩,只在末端独缺了一块小半圆,像是被咬去了一口。
自己的,是一朵靛沫花,咒文攀附其上,乍一眼看上去白璧无瑕,但跟其他人的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并非全然纯白,而是泛着不明显的浅蓝色,毫无白玉温润,一看就是块冷玉。
毕萌指尖沾着茶水在桌子上描了个花样,顿在结尾处,眉舒目展,看不出情绪,腿还搭在凳子上,时不时晃悠一下。
“我说姑娘,”有人敲了敲茶桌,毕萌睫毛一颤,抬头就一副笑脸,“陆公子?下场啦?结束了不?”
陆离一撩衣摆坐下,拿扇子点了点毕萌面前的那一滩水渍:“这顿茶钱你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