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子衿(七)
画面急跳,时间线前后颠倒,一瞬竟换了数十个场景。毕萌心道:糟了,徐轶怕是要凶化,这魂境自己已经稳不住了。
湛廷郁在画面扭曲的一瞬间便搂过毕萌,抬手施法,却被毕萌拦了下来,“你护住心神,我设法强行脱出魂境。”毕萌想,湛廷郁消耗太多,他来脱境怕是不济,但他结界之术修得甚好,护住他二人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湛廷郁闻言,结印的手一停,再次起手已是另一个法印,靛色的微光从法印中溢出,不多时就将二人拢住,毕萌把圭玉扬起在半空,注入魂力,借徐轶强大的凶化魂力斥出自己二人这股外来魂力。
“徐明!我恨你!!”毕萌最后只听得一句徐轶的哭叫便被斥出了神魂。
出得魂境毕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就要栽在地上,眼睛都闭好了也没觉得在地上躺实,只听一声急切的“木木!”,但晕得也辨不得是哪处传来的。毕萌几息之间快速地调整着自己,堪堪能觉得自己是被谁抱着了,头晕眼花间还有心思感叹一下湛廷郁真的好强,这都还能清醒着,早知道就放他结印脱境了。
毕萌混沌了一下便强撑着睁开眼,这下才看见自己是在地上,不过还跟地板隔了一个湛廷郁。湛廷郁锁着眉头血红着眼,二指并拢压着印正往自己眉心点去,毕萌一惊,手在地上一撑,滚出湛廷郁的怀抱。
“你疯了!你自己还剩几成魂力,你就敢给我输?!”毕萌支着自己起身,只恨现在没空打湛廷郁一顿。扭头看向徐轶,见阿落和廖施已带人赶到,徐轶被锁魂链环着,但戾气颇大,叫阿落迟迟锁不上锁魂链。身后一道靛色微光划过,奔向徐轶,原是一张安神符。毕萌扭头瞪了一眼跌坐在地上起不来的湛廷郁:“你老实呆着!”腾身而起甩去一印锁魂诀,手势急速翻转掐诀,指尖赤金光芒闪烁,配合着廖施等人助阿落擒住徐轶。湛廷郁勉力压住安神符,眼睛却一刻不离毕萌,直到确定她再无异样,便就地坐了开始调息。
众人合力押下徐轶,徐轶被锁下,毕萌一个聆音术罩下,见徐轶仍是挣扎不断,阿落咬破指尖,两珠血飞上聆音术,徐轶瞬时只剩嘤嘤哭泣的力气。
“这位妹妹强过楚江王那儿的鸡,不如这刑罚就判了去当□□!”阿落袖子一抚,捻一捻咬破的指尖,挑眉做出一副娇媚姿态,睨着地上一团的徐轶笑道。毕萌听这话就知道阿落恼了,她徐轶就算能送到楚江王的鸡小地狱,也是去受罚,哪里是去当公鸡母鸡的。但看徐轶被吓的嘤嘤声都小了许多,心里也有些畅快,当下也不跟徐轶解释枉死城的刑罚只在枉死城执行,转身看了看闭目调息的湛廷郁,探了探湛廷郁的情况,发现只是魂力透支,两指并拢轻轻弹了一下湛廷郁的眉心,又伸手给他揉了揉。
阿落唤醒昏的不太安稳的樊音娘,音娘醒来一口血喷在塌边,阿落眉头一蹙躲开,音娘有些抱歉的看向阿落。也不知看到还是没看到这眼神,阿落只转身要去看毕萌如何。
毕萌朝阿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碍,阿落见这儿也没什么事了,便道:“我先去将这次案子的文书补上。”毕萌又嘱咐她要补上这次的魂镜记录,阿落一脸“就你啰嗦”的表情,朝毕萌皱皱鼻子扭头就走。
毕萌循例告知徐轶和音娘一些枉死城入魂的规矩,照例问了她们有没有听懂,又道:“你二人情况有些特殊,这些原是入魂前要告知你们的,现在说也不迟。”说罢脑中一瞬恍惚,毕萌压下不表,自己今日情况不太对,哪怕是强入了魂境也不该力竭至此,心下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审决,挥手撤掉徐轶身周禁制,徐轶失了禁锢跌坐在刑架前,娇弱无依,好不可怜。
“徐轶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答话,你是否承认至樊音娘枉死?”
“我我不是!我是被逼的!都是徐明!还有周祁岚!!”徐轶不答毕萌的问题,急急辩解。
毕萌神思有些迷乱,心里便不耐,反常的没有安抚人,只继续道:“你害了她可曾自首?”
“不是我害的!我说了不是我!你!你们!都是那个买酒女勾搭来害我的!”徐轶本是清脆声音,说起话来活泼俏皮,但这嚷起来着实不令人愉快。毕萌强撑着站得正经,但眼前一黑赛过一黑,实在没有旁的耐心去与徐轶说道,索性道:“恶魂难返,且去鞭刑三日,钉板三日,并五日衔火一日带枷游街。”鞭刑与钉板罚罔顾人命,衔火游街罚不知悔改。
“大人!周祁岚听说徐轶被带来了诉罪台,在堂外求见!”
毕萌听着门外鬼差的禀报,更觉疲惫,抬手撑住眉心,道:“带他进来。”
“夫君!夫君!救我!祁岚哥哥!救我!”徐轶一听周祁岚来了,立马一改盯着毕萌时怨毒的表情,当下便哭的凄凄惨惨,衣裙秽污,发髻凌乱,倒是一副被毕萌带人欺辱的样子。
周祁岚一进来便看到这副情景,当下揽住徐轶,脱下外袍裹住女子,有些愤怒:“毕大人这是何故!我在外面就听你当街锁了周某的妻子,枉死城便是这样管事的吗!”
毕萌想要说什么,但心力不济,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人抱住了,毕萌知道是湛廷郁,很放心的昏了过去。湛廷郁伸手去探毕萌眉心,查到只是力竭而已,细看了姑娘眼下的小痣,不似刚刚出魂那样红光闪烁,浅浅的缓出口气。
那边只听樊音娘平静开口:“你不必诘问毕大人,是我求了两位大人为我探查冤屈。”周祁岚这才看到榻上的音娘,见音娘衣襟前血迹斑驳,心头一扯,刹时哽住声音。
徐轶往他怀里蹭了蹭,一副依赖信任的样子,周祁岚垂头对上徐轶急切的眼神,想起徐轶为他做的许多,干涩开口问道:“樊姑娘这是何故,我夫妻二人并不与你相熟。”
音娘竟还是勾出一点笑意,道:“我总不至于是为害你的妻子,取而代之。”“祁岚哥哥!她说她才是你的妻子!她勾结了那边的官差要审我!说我用了妖术害她!”徐轶一打量两人,她依稀记得刚刚那名厉害女子说掌刑官入魂所见皆不可泄,顿时便生了计较。
音娘听了笑意更深:“徐小姐不必这么着急,相信周公子自有判断。”徐轶忙抓紧了周祁岚的衣襟。周祁岚并不看音娘,而是看着榻前的血迹,哑声道:“或许你我二人确该有一段姻缘,但事实就是徐轶才是我的妻子,她为我做了许多,我不能负她,还请樊姑娘和湛大人给周某一个说法。”
“不必了!”音娘步下榻,“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去寻二位大人的麻烦。”又看向湛廷郁,对他施了一礼,看也不看徐轶一眼就出了理室,徐轶看着音娘的背影,心中嗤笑。
湛廷郁揽着毕萌,示意廖施去留樊音娘,对着周祁岚道:“我二人在魂中所见并不能外泄。”周祁岚点点头,道:“大人只管告诉我徐轶与她,是否有因缘就好。”
湛廷郁直直的看向周祁岚眼底:“入魂所饮下的魂汤只能勾连起结缘之人的神魂,建立魂境。”周祁岚抱住徐轶的手一颤,“祁岚哥哥!”徐轶忙攀住周祁岚的肩,“我不认识她!”周祁岚看向她,半晌,道:“湛大人可否单独辟给我一处居所?”
湛廷郁眉头一蹙,不再看周祁岚,召人道:“来人,带着两位去诉罪台后街的空房。”说完抱起毕萌往外走,声音不带起伏的传来:“犯魂徐轶刑罚照毕大人判定的来。”“我不要!!!没有害她!!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徐轶喊的凄厉,但聆音术洗过的魂魄,再怎么也不会凶化了。
将毕萌轻轻放在床上,松了姑娘的高马尾,又拉了被子给人盖上,最后抚平了女孩皱着的眉头,湛廷郁终于在床沿边边坐了,伸手摩挲着毕萌眼下的小痣,思绪难平,又掐了掐姑娘白皙的耳垂,看着它从白嫩变得通红才放了手,叹了口气,压下心中万种纷杂,嘴角勾起点笑意,帮毕萌掖了掖被角,起身合上房门。
院子里,音娘垂头站着,廖施见湛廷郁出来,向他一拱手便退了出去。“我料想你也不想回酒坊,有什么要取来的便去取来吧,这几日你先在这儿住着。”湛廷郁走到樊音娘面前,见音娘笔直的肩背,心下不忍,微微软了声音,多说了几句,“木木同你很好,有什么需要你同她讲。”提到毕萌,湛廷郁眼中就不由带上笑意,一双桃花眼潋滟非常。
但音娘现下没空去看,只低声道:“多谢大人。”
“廷~郁~哥~哥~”阿落幽着声音飘进毕萌房间,湛廷郁倚在毕萌床头,抬头:“嗯。”抬手给毕萌加了个隔音结界。
“切!没意思,你都不多给点反应。”阿落对湛廷郁很是失望,扶了扶发钗,没扶稳,反而被她碰掉了。
湛廷郁有些失笑,想了想,觉得自己正发愁的事碧落实在可以帮上些忙,就道:“我喜欢木木。”
阿落手一抖,本来要插进发髻的钗一下捣散了发型,于是她就顶着一头要散不散的分肖髻,水润的红唇张了又合,咽下一口口水定了定魂,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你、你同、同我说做什么?”难道想问我借点什么增进感情的小东西?
湛廷郁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但她可能不喜欢我,我是说不喜欢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仍是十分热切地说:“你是说你想追萌姐姐?”湛廷郁挤着眉头,严肃的想了想,觉得差不多,就认真地回了:“嗯。”
湛廷郁平时看起来四平八稳的,说话做事就连跟着毕萌使坏都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话不多但有问必答,没想到还是一个打直球的,阿落在心里慢慢想着,这事儿一会儿可要跟付言好好唠唠,这么大个八卦,歹让他请客吃饭。又不期然想到湛廷郁血红眼掐人脖子的样子,阿落抖了抖,我只是那么一提,也不是诽谤污蔑,不碍事不碍事。
湛廷郁有心请教碧落,于是静静的等碧落帮他出主意。阿落想了想两手一拍,道:“你平时太黏人了!萌姐姐平素最欣赏爽快的男子,你看看你!自我十年前来这枉死城,就见你只要跟萌姐姐呆在一处,总要拉人袖子,只有小孩子才这样!”
湛廷郁似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浅色的嘴唇抿了抿,只道:“还有呢?”阿落绞尽脑汁,又道:“你要在萌姐姐不擅长之处擅长,在萌姐姐擅长之处登峰造极。”想想廷郁哥哥打架应该比萌姐姐厉害,毕竟廷郁哥哥可以双手结印,但他俩也没打过,这个先不说,换一个“比如,做饭。萌姐姐就会那几个菜,你要是比她厉害,她定会觉着你十分持家,是个值得托付的。”
湛廷郁觉得有些沮丧,他连挂瓶的是醋还是酱油、罐里是糖是盐、缸里是猪油还是菜籽油都分不清,这可怎么好,之前毕萌虽也是也从没说自己是她“儿子”这样的话。
阿落见湛廷郁默默的不说话,很是遗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心里嗨翻了天,我出门就要去找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