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两份a股主板上市公司的年度报告,同一时间在巨潮资讯、同花顺等财经平台网站挂出。
《广顺重工2027年年度审计报告》
《莱升集团2027年年度审计报告》
第一页是标准的审计意见页。
签字注册会计师:赵康、李彻。
会计师事务所:HG
三个月,李彻一个人带两组团队,按时做完了两家大集团A股制造业审计报告。
HG所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当然,他的确累惨了。
通宵三天。
李彻到家连衣服都没脱,到头就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他连续睡了20个小时。
李彻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掌心还握着车钥匙。
可他却一点想不来周五是怎么把车开回来的了。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李彻打开手机,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大多是项目群的庆祝信息,同事发的“恭喜”,朋友说“终于出了,出来约饭”之类的,还有客户财务总监,这个老总那个老总的客套话感谢之类的。
他都没回,往下翻着什么。
林摇青呢?他有给自己发消息吗?
没有。
其他经理都发了。他没发。
不得不说,林摇青真是个合格的好同事。非工作时间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李彻手指停住。
等会。
自己为什么又想起他?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他坐在床沿想了会。
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后天就要和他进场做IPO了,自己心里放不下项目?
可能是的。
李彻觉得只有这个答案最合理。可又隐约觉得哪不对......
算了,算了。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摸了把脸,起床找水喝。
阳光照到了客厅中央,玻璃茶几有些发烫。
烧水壶里的水是上周六烧的,李彻没管,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隔壁年轻夫妇又在揍孩子,双胞胎,一高一低“哇哇”哭声此起彼伏,颇有节奏感。
这套房是李彻自己买的。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商务精英住的CBD顶层公寓。是刚需型小区。在城郊,地铁的终点站。100平。
他没家里人托底,全靠自己,用一张张底稿还清助学贷款,住了七年城中村,每天地铁2.5个小时,一点一点攒的首付。
为了在一线城市落户。他这些年苦没少吃。
现在每月房贷还要花掉大半工资。剩下的吃饭、养车,过得紧巴巴的。
他是农村来的孩子,正儿八经的农村,出门就是田,屋后就是山,面朝黄土背朝天那种,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李彻没见过爹妈,是爷爷把他带大的。
在他高三的时候爷爷去世了,老人家没跟他享过一天的福,这也是李彻此生的遗憾。
像李彻这种人,完全是靠读书改变命运,他的身后没有后路,没有牵挂,他卷的不是事业,是活着,是他的体面和尊严。
与此同时,林摇青从他的300平CBD顶层公寓醒来,打了个哈欠,靠在床头,俯瞰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昨晚他凌晨四点睡的。不是加班。不是哮喘。
而是动森实在太好玩了。
他下班洗完澡想玩一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这种无意识的放纵,林摇青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身体对下周即将到来的IPO的抵御机制,毕竟那将会是暗无天日的六个月。
“咳咳咳——”气管一阵痉挛。
林摇青刚站起来又坐下来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去摸床头柜的吸入剂。
“哧——”万托林从压缩罐里释放。
他坐在床边,皱眉,缓了好一会。
等待急救药起效的这30秒最难熬,不单是喘不上气身体难受,还有心理上的,林摇青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自控力这么差?为什么想像正常人那样疯玩?万一吸多了耐药了怎么办?这次它还会起效吗?
万一这次就失效了呢......
这样走了,值得吗?
林摇青不知道,他只能等。
每一次都是。
直到气道的收紧感渐渐减弱,他开始大口喘气,如劫后余生。
林摇青摸了把汗,一手扶墙一手攥着手机,走走停停挪到客厅,在沙发的转角位,慢慢扶着把手坐下。
那是一个很气派很长的皮质意式沙发,在80平米的客厅显得刚刚好。
林摇青永远只坐靠落地窗的那边,因为那阳光好,往那一躺,扯他那张羊毛毯一盖,窝在那就是一天。
气道的窒息感减弱了,可身体还是软的,手也抖得厉害。
他望着窗外发呆,广市没有比这更好的视野了,珍江从脚下流过,高楼大厦、CBD中央花园、歌剧院、音乐厅、美术馆,最现代前卫的园林造景,都尽收眼底。
贵是贵了点,但林摇青觉得值,尤其是对他这种不常出门的人。
林摇青没做别的事,就在那看,什么都不想,完全地放空。
他享受这种脑袋空空的感觉。
直到头顶的天蓝得发暗,边缘泛起橘色,立交桥爬满黄色的车流,两侧簇拥着的三角梅也被镶上金边。
他知道,留给他放松的时间不多了。
林摇青起身,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柔软的丝绸睡裤垂在他的脚背,走路时白透的皮肤下五根跖骨很明显。
他低头望了会......自己是又瘦了?
林摇青开始思考最近的一日三餐,办公室领导同事顺手投喂的零食,还有邱秋每到周五就以“犒劳项目组”为名让他请客的下午茶:奶茶、瑞士卷、巧克力千层、泡芙、冰蛋挞......
林摇青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嘴巴就没停过。
厅里没开主灯,酒柜内的灯带把茶色玻璃照得透明,里面一墙的轩尼诗李察、15年茅台、拉菲古堡正站在那,明晃晃朝他招手。
林摇青就像趋光动物一样,不自觉地挪到酒柜前,眼睛亮亮的。
可他抱着手没动,心里两个声音打架。
开一瓶吧,下周就去IPO了,至少半年没得休息,哪有心情和时间喝酒呢。现在是难得的好时机。
一瓶红酒,分两天喝刚好,再放久了就浪费了。
但......今天周六,明天周日。后天周一要进IPO了。那周日晚就不能喝,要保证睡眠和状态......
林摇青通常以工作为重,可也不想委屈自己,综合考虑,只有一个方案了。
今天把它喝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摇青笑了,是不自觉的,是难得地纯粹的开心。
他挑了个漂亮的醒酒器,看着红褐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流入,空气中混着果香和酒香,享受那份期待与满足。
林摇青端着他的酒,又回到了沙发的角落。
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喝一口,看一会儿窗外。偶尔由衷地夸赞它几句,偶尔满意地点点头。
酒下去一半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了。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拉不住......它开始追溯,开始回忆,开始不由自主往那些痛苦的地方钻......
林摇青想起了在萨斯卡通生活的15年。
那里的冬天很长很冷,他经常喘不上气,Lucy一遍遍喊他“Jack,醒醒!”他才知道自己憋晕过去了......
对,那时他还叫Jack。
就是每个班有两三个的那种“Jack”。但他是没有姓氏的Jack。小学发作业本的时候,他第一次察觉了这事。
想到这,林摇青笑笑,又喝了一口。
大家都有姓,他也想要,就求Lucy帮他取一个。
Lucy想了想,对他说:“你叫林摇青吧。”
他问Lucy:“那......Jack呢?”
“不要了,”Lucy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对他说,“你就叫林摇青。”
......
最后一杯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不是难受那种晕,是轻飘飘的,像坐在船上。
其实......今天是Lucy的生日。
林摇青望着手机通讯录那个“001-306”开头的号码,他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按灭了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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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