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孟光延独自去了书阁,打巧遇上过来打理的侍女,孟光延将人拦了下来,进行日常询问。
“最近三个月,学生们借书情况如何?”
侍女拿出一个账簿一样的东西,翻到最新一页递给孟光延,回道:“先生,还是每半个月过来打扫一次,躬海的学生来借走的书近日偶有归还,许是过年的原因。”
孟光延点点头,不厌其烦地嘱咐:“一定告诉他们不必顾忌,想借走什么便借走。”
侍女答:“是。”
孟光延漫不经心地往前翻着借读记录,猛地看见“孟仪衡”三个字,愣了半晌,又不可置信地往前翻了一页,居然又看到了。
他或许宁愿相信这是个同名同姓的人。
孟光延象征性地咳嗽了一声,问:“阿衡近几日,来借过书?”
侍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迟疑地“哦”了声,可算想起来。孟仪衡当时借了许多书,她又恰巧忙于登记别的学生们借的书,是孟仪衡看她忙不过来,自行登记的。
侍女立刻说:“是的先生,小公子近日借走了不少有关云之舟的书典,他也偷偷用了功的,先生就莫要再生他的气了。”
孟仪衡别的不行,人缘好得没话说。不说孟家举家上下都拿他当心头宝,还能屡屡逃课不被检举,来回市从南到北都是他歇脚唠嗑的地方。
孟光延自行忽略后面那句,又问:“云之舟?他借这个做什么?”
侍女这回苦恼地摇头:“我问过小公子,他说保密。”
孟光延点头,突兀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格外聪慧,听懂了弦外之音:“回先生,该是躬海的早课了。”
孟光延把借读记录合上,还给了侍女,转身欲走,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招呼膳厅一声,叫他们抓紧些,别叫那臭小子误了早课。”
侍女点头答应,快步走了,去的却不是膳厅方向,而是祠堂——她早让膳厅备好了吃食,就差孟光延把人给放出来。
祠堂里。
孟仪衡还堪堪维持着跪姿垂着头打迷糊,头一点一点将醒未醒的可怜样儿。侍女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吓得人一激灵,醒了过来。
孟仪衡抬头对上侍女视线,慢半拍地问:“小尧姐?”
小尧无奈地揉揉他脑袋,把怀里的糖塞给他,说:“吃个糖垫垫,饿坏了吧,咱们去膳厅。先生看到你在书阁的借读记录,不气了,叫你快些用了早膳去上早课——这是要放过你了!”
孟仪衡“哦”一声,说:“那正好,省的我溜出去又被他抓。”
孟仪衡一蹦一跳往膳厅去,是跪疼了。孟光延远远在膳厅看到这边的动静,提步从后头出了门。
给他驾车的孟伯问:“先生,怎么不同阿衡一起用膳?这是要先走一步?”
孟光延挥手落下了挡帘,回答:“我在他还能吃好那顿饭不成?走吧,我去躬海吃。”
孟仪衡不知道孟光延这默默的好意,进了膳厅看见没人,立刻撒欢儿地蹦到桌子上,左一个包子右一碗馄饨地吃了起来。
小尧默默给他关上了门,怕他太得意遭了雷劈。
躬海的早课开了不到一刻钟,孟仪衡姗姗来迟。
看到周定梧在台上的身影,孟仪衡兀自发了会儿呆,许是有点错乱,他还不太适应周定梧来这里做讲师。
周定梧早就发现他了,讲完一个简易的象数知识,背着手踱到了门口。
孟仪衡甫一抬头跟他对上视线,硬生生适应了两人的师生身份,呆呆地叫了声:“周——先生。”
这回轮到周定梧发愣,他回头看到学生们都还恳切地望着自己,短促地说:“迟到了,阿衡。”
讲堂里有人发笑,乐得看孟仪衡被逮个正着,孟仪衡一个个瞪了回去。
周定梧不动声色地把前面某个悬挂着的木牌重新翻了过来,木牌上除了名字,还写着一个小字——“在”。
一节课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孟仪衡矜持地捏着笔在纸上胡乱地画,仔细看去,只见两个大大的“正”字。
等所有人走光,周定梧才合上了门,走到角落里孟仪衡那儿,说:“怎么了,看着没精打采。”
孟仪衡抬头,一边偷偷心急做船的事,一边没话找话:“第一次听你讲课,怎么感觉比别的课还难。”
周定梧坐到对面,笑着说:“躬海设立的初衷,是鼓励和帮助学生寻找到适合自己的课程和仙法。所以除了必学课程,其余的你不必全部都听,按需筛选,或许能提高你上课的积极性。”
孟仪衡被拆穿了也没觉得丢人,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而且这星啊月啊的每天都在天上,什么时候研究都不迟。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周定梧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问:“什么事?我知无不言。”
“云之舟啊!我当时没好好听课,如今很是后悔,昨晚上睡觉悔得肠子疼,难受得睡不着。你好好帮我补习一下!”
周定梧手抵在孟仪衡额头上轻推一把:“知道你等这一句,今日先从选择良木讲起……”
因为之后的躬海不再排课,两人在讲堂里一直讲到了日落西山。孟仪衡勉强学会了辨别各种木头的受水性和轻盈感,但是真把一堆木料的样品放在他面前,他就又选不出来了。
孟仪衡觉得自己也要犯胡雅轩一读书就头疼的毛病了——胡雅轩是东屋常年季考的倒数第一,孟仪衡比他强点,倒数第二。
“我选不出来,现实的和你讲的又不一样。”他答一半儿开始哼哼,周定梧道:“有话就说。”
孟仪衡直言:“我怕时间不够。”
他说罢,撇着嘴望向周定梧,隐约带着
点抱怨意味:“我这么笨,你教我这么多理论知识,太浪费时间了。”
周定梧看他一眼,把样本收了起来,教案也合上了。他看了看天色,确实也已经很晚,才道:“选择木材是制作云之舟最关键也是无法省略的一步,你可以暂时不懂云之舟内部的架构,不了解它复杂的运行原理,但是这一步不能跳。比方前日枯云湖的那只废船,你如果了解木材选择,今日也仔细听课,就会发现它正是由已被废弃的乌云木制成的,自然也可以提前避免一场祸事。木材都选错了,船还怎么开?”
周定梧将一干物品放入书箱之中,背起来往外走:“天色也晚了,今天先这样吧。我既然答应了你三日内帮你做成,又怎会食言?”
孟仪衡哑口无言,快步追了上去,他抓住周定梧的手往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你生气啦?别气别气,你打我一下消消气,我明天肯定好好学,都听你的!”
“我生什么气。”
“是是是。”
周巍此时恰好要从西边讲堂出来,应该是留下来有事。看到这边闹哄哄的,还没发作,先看见自家儿子一脸平淡地走在前面,嘴角隐约有点笑意。后面咋咋呼呼的,跟着一个卖乖讨巧的孟仪衡。
周巍又转身回去了,懒得看周定梧这副样子。
隔日,也是尧赠云生辰前一天。周定梧其实早就和负责讲解云之舟架构的那位先生说好了,打算用他上课时淘汰下来的样品船做改造。样品船除了外观陈旧,由于从没真正使用过,内部几乎是崭新的,完全可以翻新使用。
他早早来躬海取了样品船,打算等孟仪衡下课后与他一起在学堂做。不想逛了几间学堂,都没看见此人身影。他甚至回忆着先前替课那人的样貌找了找,也不在。
由于躬海从来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今日也没有必学课程的安排,孟仪衡不在并不能算旷课。只不过有些疑问周定梧已经好奇许久,所以特地等到东屋下课,想找那个课上总和孟仪衡坐一处的同学打听一下,他们看起来十分相熟。
此人正直青春发胖期,名叫胡雅轩,是洲上胡家的长孙。
“先生,我我我好好听课了啊!您可得明察秋毫,不能乱扣我的分儿啊!我奶奶会打死我的!”胡雅轩看到周定梧拦路,不等人说明来意,已经开始鬼哭狼嚎,引得众人侧目,东屋督学的那位姑娘更是一脸担忧地等在后方。
周定梧赶紧解释了来意,这胡雅轩才松了口气:“您问阿衡啊!吓死我了!他除了必学课程别的时间基本都不在的,最近乖乖上早课是因为孟伯父出关了吧!孟伯父规定他每十天要上够二十学分,今天没来应该是上够了。”
“那他有什么侧重吗?比如对某一门功课感兴趣,像炼丹什么的。”
胡雅轩却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凑近周定梧神秘莫测地悄声说:“您可别提那炼丹了,他不让提的。他以前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丹炉一下,哦前几天可能破了个例吧,为了贿赂那流浪汉给他替课嘛……您那天也见到了。”
周定梧点头,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问:“别的课他也不喜欢是吗?”
“当然了,我们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很是臭味相投嘛。不过我们很听话的,没有为非作歹也没有欺男霸女,就只是不爱学习嘛。”胡雅轩自行说得头头是道,远远看见了督学,又立马乖顺起来,“周先生,您今日问的太多了,我怕我说多了阿衡会生气的,虽说你们看起来关系也不错。”
“您要是想知道他更多学习的事,可以去看看他的书箱,他最近好像是一直在翻几本书,看着要从良的样子。那书箱他根本不带走,每天敞开放在东屋,他也不在意别人翻看的。那个,我姐还在那边等我,我家的马车来接我们了,我能走了吗?”
周定梧顺着胡雅轩指的方向,看见了胡珍时,原来二人是姐弟。
“去吧。”周定梧放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