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回南洲家中时已经日过中天。
周定梧本打算这次登门拜访,却在临近门前时感受到了腰间震动。他低头看去,摇晃的是他一个随身的荷包,里面是师傅留下的感气符。
孟仪衡看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周定梧用手贴了一下荷包,说:“今日不巧,父亲留下的感音符震了一下,该是有要事寻我。”
孟仪衡闻言回答:“哦,那你快去,左右我父亲也不在,等他出关你一齐拜访也好。”
周定梧点点头,道:“好,我先去了。”
孟仪衡答应着进了门,又被周定梧叫住:“你今日不餐不食又出去受冻,记得叫厨房给你做碗姜汤。还有,别逃课了。”
孟仪衡逃课应该就是为了云之舟的事。
孟仪衡讪讪地挠挠头,说:“哦,知道了。”
他说罢转身进了门,回头关门时发现周定梧还在,不过人已经朝向来回市的方向。
周定梧余光里看到孟仪衡没关门,正打算转头问,门“嘭”地合上了。
周定梧低笑一声,走了。
周定梧回到家中后就紧闭了房门,门外挂了个仙门锁,没再让人打扰。他独自盘腿坐在榻上调息,面上逐渐冒出了冷汗。细看的话,能看到他嘴角在微微地颤动。
他返回一步洲那日,师傅给他留了感气符,用于感知胸中内炁是否镇定有序,如将错乱,则会小震,以示其主。
其实他的内炁基本已经调稳了,就算小有扰动,也可以自行调节。今日若不是急用“一日还”,加上两地距离太远,本不会有这种小扰动,或者他回来睡上一觉,第二日也就无恙了。
这和病体初愈差不多是一回事,过个两三年就不会出现了。
但周定梧是个狠人,他不喜欢这种“吃力感”,故而为了克服这种急用“一日还”就扰动的毛病,他干脆把原来稳定的内炁全部打乱了,现在正在一缕一脉地重新梳理。
内炁于修仙之人而言形同骨骼血脉,是人体内极其重要的一环,强行拨乱重谱,疼痛程度不亚于剥骨抽筋。
不过好在这种事周定梧在二步洲时跟他的师父们老干,熟门熟路,忍痛的能力也日渐增长。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盘坐,如果不是额头上越来越多的冷汗,旁人只会以为他在做一些日常调息。
这情景被周巍看见了不会管,让谢浣知道了就了不得,所以他才挂了仙门锁。之后谢浣问起,他也只说是调息即可。
而等到全部重新梳理结束,已经是夜里子时了。
孟仪衡睡得不好。
他手腕上的平安结突然震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如果不是错觉,孟仪衡居然觉得这平安结变得有点温热,戴起来很是熨帖。
但依旧无法拯救他的睡眠。
今日返家见了尧赠云,尧赠云告诉他父亲即将出关,并叮嘱他温习功课以免被提问。
这是真的大事。孟光延,孟仪衡从小到大的噩梦。孟仪衡能长成今日这副样子,全靠孟光延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八个月都在闭关,尧赠云又是个出了名的慈母。
次日,孟仪衡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膳厅见了尧赠云,就打算规规矩矩地去躬海上课。这是他身处危险期的自觉。
只是他虽然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境况却没能有相应的改善。
他一手正要推开孟家大门,一股大力从他身后袭来,孟仪衡“扑通”一声栽到了地上,仰头看到了孟光延凶神恶煞的大脸。
孟光延丝毫不关心他的儿子有没有受伤,嘴里说的是:“一年来,丝毫没有长进——去年开春就该学会的防御之法,现在还是一个倒头挨打的份儿!”
尧赠云的惊呼从远处传来,她急急忙忙赶到,把孟仪衡扶了起来,焦急道:“怎么样阿衡,有没有受伤?”
孟仪衡绷着嘴,没说话,倔强地摇了摇头。
尧赠云把他拦到身后,对孟光延说:“你才刚刚出关,还没好好看看他,就出手打他,你叫阿衡怎么亲近你?”
孟光延“哼”一声,拂袖转身,背对着母子二人:“他不单单是我儿子,还是孟氏子孙,如此不成器,叫我身去后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孟仪衡却突然开口:“我没有您这样的父亲!一年到头钻在那个‘地牢’里研究那些典籍,你眼里有这个家吗?唔——”
尧赠云捂住了孟仪衡的嘴,轻声说:“你也别气他!”
孟光延听罢,胡子气得快皱了,他抬手指着孟仪衡,上下晃了一遍,像是穷尽所学也找不到一个词能够表达他此刻的愤怒与不满。他双目圆睁,中气十足地爆发道:“给我滚进祠堂思过!谁也不准给他送水送饭,我看他犟到什么时候!”
尧赠云快步过去拉住孟光延的手:“这怎么行!你想饿坏他吗?你先消消气,孩子话讲得急,你跟他置气做什么……”
奈何孟光延越劝越坚决,尧赠云给孟仪衡耳语叫他先去祠堂:“他在气头上,比驴还倔,等我稍后再给你说情。”
孟仪衡有点委屈地撇撇嘴,转身快步走了。待他慢慢悠悠挪到祠堂,孟伯悄悄从外边儿溜进来,把一粒丹药递给了他。
“这个是夫人给我的‘去谷丹’,服下后三日内不进食也不会感到饥饿,不过你以前没用过,不知道能不能成效。”孟伯偏头叹气,继续说:“先生才出来,话讲得急,消气了肯定放了你,你乖乖的啊。”
孟仪衡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兴致不高,把那粒丹药用力地攥在手心里。
孟伯摸摸他的头,道:“我得走了,叫先生发现可不妙。”
孟仪衡听不得孟伯的语气,心里委屈更盛,他默默掂了个蒲团跪好,孟伯的脚步声也远去。
换作以前,孟仪衡虽然对罚跪祠堂这事轻车熟路,脸皮从红到漠然,已然厚到了浑不在意的程度。
但还是第一次孟光延让他绝水断粮!
孟仪衡委屈之后变得愤愤,这一愤愤,居然就饿到了半夜。孟仪衡不敢置信地从门缝里看看那黑不溜秋的院子,听不到一丁点儿动静,这偌大的孟家,对他可真是说忘就忘。
孟仪衡心一横,拿出先前孟伯送来的去谷丹,打算吃了睡上一觉,明天再也不盼谁来给他一口饭吃了。
饿死算了。
结果去谷丹还没碰到嘴唇,前一会儿身后还毫无脚步声响起,这会儿门居然幽幽地开了。
“吱呀”一声,划着规则的弧,漏着今晚的月色,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定梧竖了根指头在嘴上示意他安静。孟仪衡依旧跪着,扭着身子吃惊地看着他,接着又被一股食物香气吸引了,定睛一看,周定梧手里掂着个食盒。
周定梧转身把门关上,走过来蹲在孟仪衡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去谷丹,伸手拿去了。
“饿了吧,别吃那个,给你带了你喜欢的。”周定梧打开食盒,总共四层,样样是孟仪衡的儿时最爱。
也不怪周定梧记得是他小时候爱吃的,毕竟他也只经历过他儿时。孟仪衡小时候嗜甜,牙坏了好些,孟光延就勒令厨房把糖给扔了,他被逼着改了喜好,后来反而吃不得甜。
不过孟仪衡没有这时候还却周定梧的情,食物被一层一层摆好放在面前,周定梧是披着今晚的露水来给挨饿的他送吃食,不是来听他挑食的。
孟仪衡拿了一个糖心包,面皮还烫得冒热气,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地捧着,嘴里也不忘吹气。
尝了一口,流出来的糖汁溢满口腔,带着黏糊糊的暖。孟仪衡笑着看周定梧,发自内心地说:“谢啦。”
周定梧瞥他一眼,被那笑容暖到,也不去管孟仪衡客气的道谢了。他问:“今日怎么惹到伯父生气了,还禁你的食。”
孟仪衡瘪嘴,说:“他,闭关大半年一出来就把我往门上拍,我话没说一句,他骂我毫无长进。孟光延啊,我看他是想进益想疯了!”
周定梧听到孟光延的名讳,笑着把核桃酥往孟仪衡面前推,让他把嘴塞满注意言行。看对方气得无言,又抬手摸摸孟仪衡的头,说:“孟伯父与孟氏先祖一样志在青云,扛着代代相传的家主之命。炼丹之道是孤道,前程不知,为了不辜负各代家主,他难免要殚精竭虑,不分昼夜。你以后或许会懂。”
孟仪衡听罢,也顾不上抗拒被人摸头了,极为认真地瞅着周定梧:“你才是我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吧,你可真懂他。”
周定梧又推了一样甜食往前,苦笑着说:“你可别酸我了,赶紧吃,不是饿了?我只是同你说,他也有他的苦衷,只是表达方式欠妥。你不想听的话,我便不再讲。”
孟仪衡愤愤地咬一口嘴里的糖心包,显然不能理解。
他狼吞虎咽地一顿逍遥,才想起来问问始末。
“你是怎么知道我被罚了?”孟仪衡眨着两只滴溜圆的眼睛,托着下巴问。
周定梧没回答这个,打趣他:“真是想不通,你这个糖罐儿似的人,怎么能惹得伯父动那么大的火气。”
孟仪衡:“糖罐儿?我怎么就是糖罐儿了?”孟仪衡心说,要不是看你千里送鹅毛,我可不吃这些甜的。
周定梧摇头,晦暗不明地讲:“你说呢?”
孟仪衡却不管这个问题了,说:“那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周定梧解释:“你忘了?我让你来找我学做云之舟,等你一天不见踪影,我这个老师只好亲自登门。孟伯告诉我你被罚了,直接去找你你会更惨,我就晚上过来了。”
孟仪衡继续追问:“那是孟伯给你开的门?”
周定梧却说:“不是,孟伯如果能为我开门,早就来给你送饭吃了,我是使了一些花招,溜进来的。”
孟仪衡好奇道:“什么花招?”
周定梧卖关子,说:“想学?想学的话先想办法从这儿出去。明天去找我学做云之舟,等伯母生辰之后,想学什么都教给你。”
孟仪衡咬了一口略有些腻的糖包,心里想的是:逗小孩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