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梧再来含苦山已是两日后了。
寒天一众官员非常震惊,认为这位寒天上下最敬业的神官终于觉醒了何为劳逸结合,居然也学会像离霜那样整起调休了。
孟仪衡才从床上爬起来,被周定梧在石桌上摆满的丰盛珍馐平息了起床气,一头鸟窝坐好,先就着面前的莲心粥来了一口。
肚肠一暖,他因为一夜沉眠降下去的体温便没那么凉了。
周定梧进屋拿了孟仪衡的木发簪和发冠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屋中没找到梳篦,你平日里怎么梳发?”
孟仪衡嚼着一枚口齿留香的肉包,嘟囔道:“十指作梳,方便得很。”
周定梧摇摇头,用手指小心地在孟仪衡头顶上顺下来,蹭到对方头皮,座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吃得依旧香。周定梧也就不再斟酌力道,理顺起这人的乱发来,一直到用发簪固定好,他才发觉孟仪衡没在吃了。
周定梧好奇地走到他面前,发现孟仪衡僵着脖子,手里还剩半只包子,一直没下嘴。
“怎么了?”周定梧问。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梳个头磨墨似的,指头在他头皮和颈子间流连来去,怪让人难受。
孟仪衡咳嗽一声,把包子一口吃完:“没什么。”
周定梧也没再在意,道明今日主要来意:“吃饱喝足带你去个地方,行吗?”
孟仪衡:“去哪?”
周定梧:“二步洲。给你添置些东西,一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我上次来就观察你一遍了,山中口粮除了妖禽们为你捕的猎物和一些自然生长的野菜野果便没别的了,还常常不吃热食。存的酒也瞎喝一气,衣服还是两日前那件,你多不过三身衣裳。”
孟仪衡没回答,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周定梧,叹口气,心想:周定梧倒是也没食言,说他主动就真主动,两日不见而已,却已经实实在在管顾起他来了。
他从小也被管惯了,跟奇迹混了八年,虽说十之**在昏睡和养伤中度过,也很是适应了一阵没人管的日子,他还为此难过了一段时日。
离开风云谷两年来,他也慢慢学会自己管自己的吃喝——虽说大半靠小妖们接济,赖活好活的好歹算衣食无忧了。但对于这久违的啰里吧嗦,他发现自己依旧排斥不起来。
甚至怪想的。
肚子被热腾腾的食物塞了满,孟仪衡餍足地补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往小院外走:“那走吧,先说好,我不会像你那样飞,云之舟也早就不会使了,你自己想办法带我去吧。”
没想他下一步已经没落在地面,一片浮云妥帖地将他载起来,却没撑住,把孟仪衡又摔了回去,还好才飞了一寸高。周定梧纳罕,又补了两道云,终于把人托起来,又被他勾手带到身边。
“明明瘦了一圈,怎么还变沉了,你内炁在海外耗动后,恢复得怎么样?”周定梧打量他一眼,问道。
孟仪衡愣了一下,没打算就这么交代内炁没了的事,他跺了跺脚适应了一下,就不再把越来越远的含苦山往眼里放了,然后状似随意地胡诌道:“我日日吃肉,怎么会瘦?你看走眼了。”
周定梧信他个鬼,拎起他手腕就探了起来,又想起那夜他想送内炁为孟仪衡舒筋活络没能成行,更觉古怪。可指尖又确有内炁流动感,还是充盈活力的炁象。
又见孟仪衡一副你随便探我没骗你的样子,他短暂打消疑虑,反正这人以后就在眼皮底下了,要有什么事也藏不了多久,强行逼问……也不是他的作风。
他又借此机会把孟仪衡通体炁象捋了一遍,十分的流畅。
“站好了,我们下云海。”周定梧道。
等他们二人在二步洲繁华的街市上逛了半日后,周定梧因为修行灭绝的口腹之欲硬生生被孟仪衡慷慨挽救,被迫跟着他吃吃喝喝。关键孟仪衡此人还对吃食有个很臭的讲究:不同店卖同种食物,他跟美食品评官似的,非要全尝一遍评价出个三六九等。
周定梧没忘了初衷之一,终于把此人拉进一家成衣店。
孟仪衡此刻正被店里负责量尺寸的姑娘按着,那姑娘是个活络的性格,看出周定梧只做陪同不定衣服,遂大胆猜测起来:“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相稚嫩,该是才十五上下,那位高高的,是你家大哥吗?我从业十几年,还鲜有看见自家大哥陪着定制衣裳的呢。”
孟仪衡干巴巴地“啊”了一个长调,这位姑娘看着也就及笄不久的年岁,“从业十几年”怕不是“问世十几年”,他也没想过多解释,顺着她的话开始胡诌八扯:“这位妹妹,我也就是看着年纪小,小时候生了大病长不高了。那位的确是我大哥,亲自带我定衣裳,我大哥好吧?”
周定梧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消遣起自己来了,偏头笑了声,没打算拆穿此人,转头去挑布料了。
待尺寸量好,周定梧叫他过去挑喜欢的颜色花纹什么的,孟仪衡把五颜六色地溜了一眼,最后拿了匹布,浓墨似的黑。
周定梧只好又替他拿了匹和他身上那件钴蓝色相近的布料一同递给那位姑娘,吩咐道:“麻烦各做两件,春冬两式。要赶制的,价钱没问题,五日内来取。”
孟仪衡纳闷:“我又不是没衣服穿?那么急做什么?”
周定梧:“不赶制要等半个月甚或一个月,天气要转凉了,给你备点厚衣服穿。”
孟仪衡无奈地笑,眼看周定梧拿出足斤足两的真金白银,他叹口气,心中感慨:奇迹三五年攒不够一件他的衣服钱,没办法,太出世了,他挣钱全靠临时去十五洲装神弄鬼。
小姑娘看到这排场,适时地点评道:“小公子好福气,要我说有个好老婆不如有个好大哥!”
孟仪衡:“……”
无心的消遣终究会回到自己的身上。
离开成衣店,他们又寻了一处客栈,商定房间的时候孟仪衡没有多想,倒是周定梧转头问他:“一间房吗?”
孟仪衡反应一会儿,答应道:“哦,好。”
但等面对面坐在客房里,对着一只惨亮惨亮的烛台各怀心事时,他才意识到“一间房”是什么概念。要说小时候,他们也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可现在他们两人远不远近不近的,气氛便格外得奇怪。
“那个……我”孟仪衡支吾了半句,没支吾出什么。周定梧看出他别扭,方才此人一口答应住一间房,估计也是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不自在,我再去开一间房。”周定梧直言道。
孟仪衡虽是不自在,但又觉得不至于,他伸手挠挠头,道:“没……就是太久没一起了,挺好的,不用再开一间了。”
他说罢就解衣躺下了,给周定梧留了一块很大的地方,自己钻去了床铺里面。周定梧便不再劝说,只是也静静躺下,像维护一个易碎的梦一般没做太大的动作,试图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陪伴。
他早就想通了一个事实:他们早先好得牢不可分的日子终究远去了。时间一点一点刻在孟仪衡心里的、他们两个之间的裂痕,不单单是他主动就能消弭的。他们互不怨恨,但仍旧相去甚远。
周定梧也大概明白孟仪衡对自己怀着什么样的芥蒂,或许只是那缕让他差点断送仙途的内炁。他的责怪虽然未至,孟仪衡的愧疚却没缺席。自那以后,他已经不能全然接收来自周定梧的善意,因为每一份善意上面都被他自己标榜上了“亏欠”。
而因为这个“亏欠”,孟仪衡不再把他当最亲密的人,虽然依旧感念他的好,明白他重修旧好的苦心,嘴上也说得出甜蜜的话,人依旧明亮不失热情……可孟仪衡当年决然离去之际,还是说了心里话:这世上无人再值得他托付。对于那份心里挥之不去的“亏欠”,他也尽力弥补了:孟仪衡只求了玉川两件事,一件是重审一步洲案,另一件是务必收留他周定梧。
办好这两件事,孟仪衡自认为遗愿已了,潇潇洒洒地走了。
过去既结,周定梧夙愿简单,这个人活着,开开心心,不受伤害,就够了。如果可以,能允许他偶尔打扰,适当照顾,及时保护,是万万奢望。
孟仪衡愿意给他这些奢望,他做梦笑醒都不丢人。
孟仪衡安静得很快,实际上,是夜已经太深。周定梧长长地清醒着,眼皮困倦但心思乱转,一直到耳边呼吸声渐弱,他才回神。
热闹的街市早已静寂许久,夜至四更,落针可闻,周定梧从床铺上惊起——他听不到孟仪衡的呼吸声了。
他又不可置信地凝神去听,不过片刻,他立刻掀开被子,去探孟仪衡的脖颈:跳动仍在。
探周身内炁,流动正常。
但依旧没有呼吸声,他确定孟仪衡停止了呼吸,周定梧想起白日此人的玩笑话,说自己明明吃胖了。
胖瘦说到底是个主观印象,周定梧自分别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此人瘦了太多,孟仪衡为这件事打马虎眼,看来身体确实存在什么问题。那么十年前海外,他坠落云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真的没有所遇艰难么?
周定梧一口气没喘匀,克制归他克制,这种事该气还是得气。
周定梧索性取了一缕内炁打算往孟仪衡手臂经脉里送,确认一下是不是还是排斥,果然没碰到皮肤就被弹开了——内炁是炁中至轻,外炁是炁中至重,中有杂炁则不作论。人仙自出生起自带内炁,经呼吸与外界内炁交换流转,方有新陈更替。神与仙则与之区别在可自由控制内炁,输自炁融冰坚,化外物为己用。孟仪衡身体瘦削体重却变重、体内有炁象流动却又排斥内炁输入、夜间深眠没有意识控制呼吸渐停……
他体内,恐怕是一点内炁也不剩了!
想也不必想,孟仪衡在海外坠落时必然已经内炁耗竭,那位救他的高人大抵也是别无门路,居然用外炁救他。
虽说上古是有外炁走兽的存在,也曾有传说道有神仙以外炁为修行凭借,最终达到无人之境的。可那些也只是传说罢了,孟仪衡当时……周定梧不敢想象。
“我还在想……若是执愿仍在,是什么让你用了十年才回来?”周定梧脱神间,对着面前这个安静的人,用微弱的声音问着。
在海外,还受过多少苦?
为什么把平安结还给我?不肯施舍我半个踪迹?
周定梧落魄地为孟仪衡盖好被子,呆坐在床边盯着地面。
“砰”一声,客房的墙壁却不懂事地发出怪声,又沿着四面八方悠然地回响起来,追魂索命的野鬼似的,冒出一道妖娆的男声:小兄弟?莫不是为情所困?姐姐我来帮帮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