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寒 第37章 定梧

孟仪衡从宿醉中痛苦地醒来时，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回想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莫名心中郁郁，恰巧看到之前从海外带来的，奇迹酿的酒。他先前是喝过，可他一向喝不惯酒的浓烈味道，只是觉得呛。

但昨夜又好像喝出一些门道似的，一口一口停不下，不知不觉就喝昏头了。他记得他在骂人，说了很多话，以至于嗓子醒来就不太舒服。至于他骂谁，他好像把孟光延骂了一通，把广庭上下骂了个遍，最后……又在跟谁说话来着？

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和衣而眠，被子掖得很规矩，圆枕在脑袋底下搁得安稳。

他猛地起来，他重伤后一直不爱枕东西，喜欢把圆枕抱在怀里，总觉得安定。就算昨晚无意识爬上床来睡，哪有那个力气给自己掖被子，有得盖就不错了。

谁把他挪进来的？结合近日发生的事，他实在只有一个猜想。

孟仪衡心虚地想，那自己那些梦话岂不是让人听了个干净，不过也有可能那人天亮时来，错过了。

他麻溜下床，心口难以抑制地震动起来，好像那人就站在门外。

推门，果然看到院中石桌前，安安稳稳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身上衣服是水波的蓝，长发妥帖地束好，以一只纯玉质地的通透发簪固定，一身遮不住得淡雅。

他开门的动静大，那人明显有所察觉，整个肩膀紧张地耸起一点高度，两手在桌上不知在做什么。

长久的安静对峙，孟仪衡低头笑了一声，抬步要走过去。

周定梧也缓慢起身，回头。

两眼交错，他们又没什么动作了。孟仪衡挤不出笑，方才瞬息即逝的潇洒用尽了。得奇迹一救，他早就停止生长了，模样几乎未变。但周定梧的眉宇仿佛换了一拨，好像历经了十场春秋不情不愿的拉扯，变得疏阔又平静。

也是，来了这么多天，这才不得不见上一面。想必他也放下往事大步向前了吧？那样就好，省得他还做昨夜那种现在想起来怪尴尬的梦。往前总是对的，他留在原地就够了。

周定梧更高了，孟仪衡觉得自己大概只能到对方的肩膀。

周定梧抿了下嘴角，觉得这种重逢时刻要笑脸相迎才亲切，犹豫片刻，他试探着叫：“阿衡。”

孟仪衡羽睫轻颤，七八年没湿润过的眼眶有点绷不住，虽然奇迹也会这么叫他，可总有些不同。他犹犹豫豫地，在心里念叨对方的名字，周定梧知道似的，也不说话，站在对面等。

“定梧。”孟仪衡叫，声音都和从前没什么分别。这毕竟是清醒的一声唤，周定梧的耳朵有准备，心里却没有。

孟仪衡没时间整理头发和衣服，一头鸟窝，衣服上还有干涸的酒渍，脸上也留了一块压出来的印子，形容说得上狼狈，他也终于觉出窘迫，两手不安地在衣角蹭着。

却不知在周定梧眼中，他的眼睛依旧明亮，皮相犹葆稚嫩，骨架也安分圆柔，泛着与心境不同的年轻。

“我……我去换个衣服。”他低着头说，说罢就溜进小屋了，里面传来霹雳乓啷的声音。周定梧没忍住笑出声来，对孟仪衡保留至今的毛毛躁躁感到怀念，看来离开广庭后，他遇到的人仍旧待他很好。

这一笑就有点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为什么开心，为天气日高晴好，为白天异气藏匿，为昨夜最终决定留下等待和孟仪衡正式地见面，为孟仪衡没有再所遇艰难。

孟仪衡再出来时已经收拾好了，只不过头发束得仓促，看起来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做的小罐儿，看样子是装茶叶的。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打了些存好的山泉放到炉火上，一只房梁上踟蹰好久的小妖飞下来乖乖地给他喷火。孟仪衡摸摸它的头，火旺起来，小妖就满意地飞走了。

周定梧回到石桌坐好，意识到他们不知不觉在酝酿一场寒暄，心里泛起紧张，待会怎么说第一句，会比较好。

孟仪衡任凭水烧着，回头看石桌一眼，一时半会无事可做，就也心事重重地走过去了。

相对而坐，有些沉默。

“嗯……这几天都是你帮我的吧？”他低头摸摸鼻子，没太敢对视。

周定梧“嗯”一声，没想到孟仪衡先说了第一句，他补充着：“前些日子知道你回来，忍不住想来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正式见你，所以徘徊多日……和师姐长谈后，还是决定不躲躲藏藏了。”

周定梧轻声笑，如此描述一遍心里的想法，迟来地觉得难为情。

孟仪衡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某件事，他当年慨然赴死，距今已整整十年光阴，可他多半在风云谷昏睡，过得不知日月。如今一遭重逢见面，可远不是久别重逢那么简单，他这条小命走了皇天级别狗屎运才保下来，周定梧上哪知道去。再回味对方那句‘前些日子知道你回来’，他立时脑袋空白，心想：他不会真找了我十年九载吧？

孟仪衡嘴比心快，也算是嫌隙误会的天敌了，想罢张口就接：“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吗？”

他眼睛睁得纯洁动人，像要跟周定梧讨一句哄人的话似的。

周定梧躲开目光，否认道：“没有。”孟仪衡一口气瞬间呼了出去，愧疚散了大半，虽隐隐觉得不对，也仍旧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两年前才回来，躲在南脉深山中，你找也没处找，在广庭好好修行比什么都重要。”

听他说完，周定梧又慢吞吞地补上解释：“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万象镜你还记得吗？师父后来将他给了我，那宝物通天彻地，在我拜师寒天当日就让我死了那条心——我亲眼目睹你沉在云海，已是气绝之象。我飞升后曾试图前去寻找你的……尸身，显然也没能找到。”

“我……”孟仪衡再‘我’不出来了，他懊恼地低头，用力揪紧衣裤，很想告诉周定梧他如今知道当年是意气用事，活着才能了结一切，不过最终觉得言语苍白，没说。

周定梧却好像对此浑不在意，更关心他后来的经历:“那你是如何获救的？阿衡？”

孟仪衡听到这称呼赶忙抬头，问题才进了脑子，他答:“你看到的景象没错，我确实在云海九死一生，只不过命大福大，遇到一位高人。他看我合他眼缘，收我为徒带在身边，十年来一直养伤远居海外，两年前才与他告辞而来，定在了含苦山。”孟仪衡去繁从简地解释了一遍，发现十年的事几句话也就交代一清。

周定梧珍惜地听他一字一句，体会出眼前人虽模样半分未改，谈吐却已大变。他听罢浅笑，也把十年的愧疚心忧、午夜梦回总结成四个字：“平安就好。”

一声鸟叫懂事地打破这氛围，孟仪衡回头看炉火，烧的水已经冒起了白气。他起身灭火提炉，将早取出的茶叶罐打开，取了少许放入桌上茶壶之中，浇上滚水，交代道：“茶叶是两年前二步洲买来的，死贵死贵的，味道应该还行。”

茶香已经扑鼻，周定梧体贴道：“无碍，我不挑这些。”

孟仪衡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想他二人早年也曾无话不谈，孟仪衡有点莫名的烦躁，或许不止为这个，他索性也懒得等，直接取了茶壶倒，一人一杯仓促的茶就沏好了。

周定梧看他猴急，重逢之际不适合谈太多往事，他也就按下不问了，想起那只异常的光鸟，他出声询问：“前日你追一只情状有异的光鸟，我当时在场，见它是灵魂出离之兆，且听来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灵魂出离是异术，用不好动辄要命，含苦山异气又经年不散，近两年倒越发浓重了，你可遇见过别的古怪之事？”

孟仪衡囫囵一口茶，烫得他跳起来，周定梧被这动静一惊，也站起来想为他拍上一拍，以为他是呛到了。

“烫烫烫！”孟仪衡大叫，周定梧指尖迅速结了层冰，把手中茶杯一握，滚烫的水立时凉了下去，甚至在水面飘了层薄冰。

周定梧按住孟仪衡，干脆掐住他下巴，用了巧劲让因为疼痛而下意识抗拒地孟仪衡乖乖张了嘴：“别跳别跳，含一口冰水。”

孟仪衡听话一口饮尽。

周定梧：“别咽。”

孟仪衡双腮鼓起，抬眼看周定梧，已经疼出了眼泪。

周定梧笑道：“急什么？”

孟仪衡摇摇头，心想：是啊，急什么？

待平复，他把冰水咽下，才回答周定梧方才一问：“灵魂出离我倒是没听说过，光鸟那个样子，那次已是第四次了。至于别的古怪，我虽常常巡山，但脚力有限，只局限在南脉，目前没有什么发现。再至于异气浓重，我一直以为是自然规律。”

周定梧点头，解释道：“‘灵魂出离’是广为流传的一种二步洲异术，在鬼仙仙士中也偶有出现，是一种很危险的修行方式。那只光鸟年岁尚小，应该只是受了什么东西影响，魂魄不稳，故而常有异状。”

孟仪衡凝眉：“你的意思是？”

周定梧：“异气浓重应该不单单是自然规律，封禁尚在时，含苦山虽然囚困各色妖兽妖禽，我却一直未曾听闻父亲提起过有关异气的传报——关于含苦山守山的一些事，他为了方便我以后继任，常常给我讲。”

周定梧的意思很明白了，含苦山异气不同寻常，又有光鸟受未知事物影响灵魂出离的案例。春来时还要下场雨知会，往往自然现象是幽微的信号，这山不宜久留。周定梧许是看他居处安稳，又有幼妖作陪，不好直接道破。

他只好点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他本想说自己之后再寻找下一处安身之地，眼下不论是这些小妖没处托付的问题，还是他自己行动不便的问题，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却不料周定梧接话道：“方才你醒来之前，我在小院包括竹林在内的地界布下了方天阵。这是个简易单边阵，你可以自由出入，外人则会轻易迷路返回，异气也没办法涌入汇聚。你安心住，我以后会常来看你，有什么异动可以用感音符及时联系我，感音符还记得怎么画吗？”

孟仪衡对这些信息无所适从，蒙蒙地回应：“不会画。”

周定梧就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指尖燃了点内炁化火，迅速画就一张感音符，他交给孟仪衡：“那就用这个吧。”

孟仪衡接过，手心仿佛被符文的余温烫到了，一些回忆翻涌在脑海，让他觉得错乱。到底是在故人面前，连稍纵即逝的回忆都能让人心头发麻。

周定梧感觉到似的，适时地说：“我在寒天有任职，眼下该回去主持事务了，不能继续作陪。以后我来，可以不必沏茶，不必拿我当客人谨慎相待。这样的重逢会面在你我之间也不是第一次了，”周定梧说到此，在这个略带苦涩的玩笑中释然地轻笑出声，“所以不用急，我们没话可说很正常，你不用愁着怎么主动找话题，我们像上次一样，我主动就好，我们顺其自然。”

孟仪衡倏然抬头，被看穿并不让他难堪，先前的烦躁有了着落，他从善如流地想：回头就拿二步洲买的那堆破茶叶去喂鸟。

“好吗？”周定梧又问。

孟仪衡认真下来，点头说好。

其实谈吐什么的也都是暂时的，小孟还是土匪的灵魂，毕竟奇迹这种土匪，也养不出什么谦谦君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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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定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