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 第2章 说几样规矩

长天一月，轻拂梯沿。

三人互不言语，攀至舱顶一处隐秘区室。

密室隅角一方朽木凿的案几。三尺宽长，乱乱糟糟。案下铺得一地银杏黄叶。

那人仍气若游丝，缓步而近，如渴得浆似的歪身朝案一伏。歇了半晌气力，方才左右上下，乱着打点收拾一摞破废芯片板子，十分不知今夕何夕。

那人面无人色地道：“满舱满地的银杏黄叶。一片叶子，就是一样规矩呢。这三斤重里，头一样规矩，就是不要喝醉了乱来。”

纪重听了，不浓不淡地笑几声。瞥向荆川道：“他是何溪。刚才滚来的那只圆铁盒子，里面装的，可是他的命。”

说着，纪重挨近过去，将何溪掌间圆铁盒子打开，取来一只米粒大的胶囊。

只管往荆川眼前铮的一滴，接着又道：“三脚胶囊。”

荆川顺势一察——那“三脚胶囊”果然有手有脚，奇形怪状。

何溪见状，忙一起身，急啐道：“老纪你乱糟蹋我东西。”

又转脸向荆川道：“我这身子坏得很。每日非得一滴‘三脚胶囊’，来清除脑子里的垃圾。你莫看这玩意儿微不足道，可一旦叫它侵入脑子，再是顽固黏人的垃圾，都能脱落。”

何溪又歇喘几回。悲叹道：“这胶囊……它支配我。我依赖它。我这说话半句半句，往外蹦似的，稍微一久，哪怕只说十来个字，便要有气无力。都是拜这胶囊所赐。”字里行间，屏气慑息得十分为难。

纪重便忙摆手，命他不往下再说。感同身受似的道：“老何他自个儿是个滴酒不能沾的窝囊身子，万年出不得舱，便也非要一个旁人不能乱喝的规矩。可这也不无道理。手里一堆要紧工程的人，乱醉，要坏大事的。”

何溪听了，逞强连斥道：“我这窝囊身子若乱出舱去，你一急坏，怕是要死。”

纪重听下这话，不知何故，竟滚水成冻似的，忽杵得文丝不动。

原原本本愣了半日神，方才正色说道：“阿川。这第二样规矩……我死之前……不，不，半弧头架修复好之前，你既不屑搭理我那江湖百舱长墙，但好歹先把头架游标角度尺里头，那枚中枢罗盘卸了下来……”

荆川听出这规矩里的“纠缠不休”四字来，苦笑道：“到底是人情里避不开的规矩。中枢罗盘……卸不下来。可从头到尾的构设大概，一应都刻载在这闪存卡里。”

说着，从半弧头架里摘出一透明纸片。薄如蝉翼，韧似蒲草。

纪重觑目凝眉，见荆川竟如此大方大气，又见“罗盘卡”竟如此高深莫测。心下一摇，便将“半弧头架”编码指令的事统统丢开，稳稳接下那枚闪存卡。

万事从长计议似的，叩几下头架道：“你才好一门心思，一根一根，只管埋头修这上头多如繁星的毫微探针。”

荆川抬眼，遥望一回舱顶外漫天繁星。点点散散，倒转河间。一面倾耳细听那第三样规矩。

“凡百工程，适可而止。不可太过执着，以致于一脚踏进那逆天改命的乌糟试验里。”

荆川心下重复二三——浅显粗糙，却颠三倒四。一时间十分解不过这话。

不禁驳道：“曾几何时，颅脑手术亦是个天大的禁区。可如今易如反掌。传统古旧与高新精深并不犯冲。但凡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第一要紧，一心扑在救疾治命的事上，工程试验便会走得长远。便该不算乌糟。”

纪重一听，忽来来回回趋前退后。连三接四吁叹起来。

比划道：“做的工程试验，即便不是乌糟，光是这‘执着’二字，叫人逮着吹毛索瘢，这头添几个穿凿，那头弄几样附会，杜撰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说法，人人挤眉溜眼，一人传虚，万人传实，一发不可收拾。以致于再是心性最和气的人，也要发一大疯，陷进去，出不来。弄得这江湖面目全非……”

荆川便沉沉记起那时候，满江满湖那可笑的面目全非来。想来三斤重创立人江初亏最后一气，仍满眼是脏。

遂哽着声道：“只要人心不面目全非，江湖……便面目全非不到哪里去。”

纪重一愣，又满地乱转了一回。指荆川鼻子道：“你不听规矩，江初亏曾遭遇的那场罪，免不了会落到你身上。”

言罢纪重疾步至案几傍。往地下俯臂一挥，随意薅来一掌银杏黄叶。

扬起身道：“第四样规矩。你这般难得的人才，不独占几样合身的规矩，怎么好意思说是我三斤重的人？”

荆川接过，掌间默默一数，总的五片。不禁拨弄几下那银杏黄叶。忽地一痴，记起一首远古的诗来。

十分不解道：“脑框百项工程之一的‘银杏黄叶’，都说不可估量，其中底细无一人知。如何到我这儿，就成规矩了？”

荆川垂目细觑——银杏黄叶。五片看似寻常无奇，但叶中脉络如鳞似栉，满布肉眼尚可剖辨的传感器件。不知器件接自何处，传与何处，感应何物。

纪重下死劲想了一回，故作玄虚昏天暗地地道：“这银杏黄叶里的规矩，什么时候是圆，什么时候该方，今天方是不方，明天圆是不圆，为何方即是圆，又为何不方不圆，如何转圆为方，又如何画方为圆……总归我说一，你不二，如此而已。”

一旁何溪直起身来，又喘又咳道：“阿川。你莫理会老纪语无伦次。拿这五片银杏黄叶与你，不过是叫你多担五个垂危性命罢了。三斤重人手虽多，可在老纪那刁钻眼珠儿里，像你这般本事大的，没几个。旁人不肯去应付的、应付不来的，你去。我俩赌你吃得消。”

纪重点头，接着道：“三斤重看中的性命，向来只有治活，没有治死的先例。”

荆川听着，不由得唇齿一搐：可命……从来不该分孰轻孰重。

却不知怎的，竟欲言又止。

便听何溪又道：“不错。江湖百舱里，治死治活，家常便饭。可三斤重的名声地界里，哪里能容忍‘治死人了’这一说法横行霸道哪怕半日？”

纪重见荆川面色一时远一时近。仿佛再说下去，人便要似断线风筝的一般，一去不返。岂不十分得不偿失。

遂呵呵开怀笑一大串，当场改规立矩，胆粗气壮道：“阿川。你无需进退为难。若是治死，三斤重可不敢要、也担不起这样的名声。可若全力以赴，却仍‘回天乏术’，那就另当别论。怎么就不能有这样的说法了？”

何溪有气无力，连说几十个“罢”，声尖调怪：“罢罢罢。多驳无益。一片叶子。一个治命故事。阿川。我俩只巴望你管好这些叶子，为这三斤重，多添几味良心故事就好。即便故事里平淡无奇，也是关乎人命危重缓急的。”

纪重便道：“规矩就是，叶子一烫，你便来泉眼方舱。性命。急事。危境。机会。我有的是吩咐给你。直到五片银杏黄叶都成滚烫，你方可来去自由。”

“要多少年？”

纪何二人会心一笑：“刚才说过，直到五片银杏黄叶都成滚烫。或许半年。或许……十年。”

捱至舱顶外月淡星移。纪重当着荆川两眼睁睁，又将“半弧头架”翻来调去，折腾百遍不止。

十分得偿所愿道：“阿川。这头架，便是你入泉眼方舱的钥匙。三斤重人，都是凭各自的工程成果本事，来进出泉眼方舱的。”

舱门刻字玻璃锁。

荆川便记起来时，舱门半人高处，凸着一块刻字玻璃。一叠报纸的大小，三十枚纸张的厚薄。

“方才我往玻璃上凿刻的头架模子，存储可续五万个千年之久。千百年之后，倒不愁无人替你入舱。你入舱时，只管拿头架往上一摁便开。从此往后，你进过多少回舱，什么日子进的，待过多少时候，我便都一一知道。”

荆川只觉再无话回说。遂紧握半弧头架，正欲转身。

却忽一眼不合似的，瞥见头架恍影尽处、案几之上，一只手正往那破废堆中扒三刨四，十分滚瓜烂熟。半晌，方才心不在焉似的掏将出一只芯片板来。

——只见那手几个指尖一屈，竟将芯片板边边角角抚得牵肠挂肚，无所不至。仿佛是个几辈子的心上良人，只恨不能随时随刻端着托着似的。

荆川复又狠狠一窥——芯片板三缝五隙，七褶八皱，十分形似一片脑前额叶切面。心下不禁掂掇，只觉其中似有天大蹊跷。

奈何此时纪重立盹，何溪行眠。便也只好不多过问，撤身而去。

1.关于舱内满地银杏黄叶。

银杏叶形似大脑。亦与最常见脑部疾病之一的癫痫有着诸多共通。

譬如银杏植物的古老，亦如癫痫疾病的古老。

譬如银杏脉络，二裂而开，亦如癫痫成因——神经元异常放电。

2.关于三脚胶囊。

应该就是类似于纳米机器人一样的存在。医学上的纳米机器人，即通过在体内诊病疗疾，药物输送、细胞修复、执行手术等，从而使人类达到强身健体、智能提升。

何溪的这个三脚胶囊，应该是能在脑中自由游走，并迅速靶向其所谓的“垃圾”细胞，进行清除治疗。

只是，何溪口中的脑中“垃圾”，到底是什么呢。

3.关于荆川记起的那首远古的诗。

我猜，他记起的，应该是这首诗。

二裂银杏叶

作者：歌德

生着这种叶子的树木

从东方移进我的园庭；

它给你一个秘密启示，

耐人寻味，令识者振奋。

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

在自己体内一分为二？

还是两个生命合在一起，

被我们看成了一体？

也许我已找到正确答案，

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你难道不感觉在我诗中，

我既是我，又是你和我？

4.关于舱门玻璃锁。

刻字玻璃是大脑皮质的面积及厚度。表面积约为2200平方厘米，三毫米厚。

5.关于脑前额叶切除。

何溪在破废芯片堆中翻弄出一个形似脑前额叶切片的芯片。

提起脑前额叶切除术，便不得不用上“臭名昭著”一词。

再用一万次、再用一千年也不为过。

因为该术算得上是诺贝尔奖史上的黑历史。

20世纪初，该术创始人神经外科医生莫尼兹，以治疗精神病为由，盲目自信地钻开患者头颅，捣毁脑前额叶神经。得到病患病情“改善”、狂躁疯癫的病患忽变得温顺的“疗效”后，莫尼兹兴奋过度，将这一成果昭告天下。随之拿下诺贝尔医学奖。收获迷弟迷妹无数。

然而，时代之下，局限于医疗水平，以及医者对大脑功能认知——脑前额叶为记忆、判断、认知、思考、情绪、行为等智力相关脑区——的缺乏，致使这样一种狂妄自大、荒诞无知的切除术，如洪水般肆意泛滥，成为“包治百病”的极端潮流，剥夺去无数病患原有的性格，使其成为一具又一具呆滞的行尸走肉。

幸好如今，当时即便所谓的“科学”，因渐进性和局限性，该术早已不被认可。

祗看后浪催前浪，当悟新人换旧人。想来人类医学的进步，总是如此。

所以荆川见此古怪景象，心下必是有所存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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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几样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