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丁 第1章 三斤重脑框

寸步江湖百余舱，河声绕鬓几周遭。

三斤舱壁雾渐积。

谁识几处心事，似无休。数百年尽处，乱象尘埃，堂堂落去，既已无从问起。

便从运河岸傍、一影星月始。

医界江湖恍恍荡荡。

百十来个工程方舱，蜘蛛似的东一脚西一脚，立在这万千滔滔运河之上。

叫人一时不知，这浩浩江湖里，有过什么样的人物，淌过怎么样的岁月。

可往这许长的故事里，信手一掬，倒是随处可见“三斤重”三字——寥寥几笔，骇心动目。

三斤重脑框组织，一个钩深索隐，誓将大脑这一“未知框”一究到底的地方，孜孜成性，早已叫江湖人人稀里糊涂算不过来——

脑框百项工程如今已功德圆满至第几项？

恶浪口边冷冻罐如今已一笔勾销至第几人？

只好传十传百传些诸如此类不费劲的话：

“人类大脑不到三斤重。可三斤重非得把那缺的几两褶皱补上，打造一个三斤重的脑框。补的那几两褶皱，天晓得会是个什么样的器件。”

“三斤重不愧是专注脑框工程的要命地方，就连舱底锚链都要铺得蛛网一般。怪只怪人脑子里糊着一层八竿子打不着的‘蛛网膜’呢。”

“三斤重泉眼、晴空两大方舱，一年四季无一活菌。镊子掉地上，也能不紧不慢拾了起来，继续给人做个开颅术……”

荆川拎着“半弧头架”硬铝箱，一路耳目啃啮这一二三四五六句没要紧的闲言长语。

他便是痴痴又想：若早知会至如此沉痛地步……当初断不会倒箧倾囊，修好这个“半弧头架”……可如今……

一刹步，却早已伫立在三斤重泉眼方舱舱门前。

只见方舱顶部一椭圆舱盖，凹凸褶皱，形似半脑皮层。其间网网状状，神经元棘突轴突似的彼此相络，又懒柳一般的垂下，直耸入地，强撑起整个舱盖。恢弘错落，一语难尽。

方舱边缘，铁链一缕接连一缕，果然蛛网似的，任由运河间水浪肆虐，哐当不停作响。舱底处一中枢锚钉，若隐若现，仿佛一顽劣蜘蛛，正守这方圆十里，方舱沉浮。

荆川推舱门而入。一举眼，便见三斤重江湖百舱长墙一隅，赫然映着：

二二一一年。一月十一日。

江湖百舱长墙上，百十来个方砖视框中，果然已不见支点方舱。

那一整舱壁，山旖河旎，打点得水墨画卷的一般。

正自双目朦醉，纪重忽地抬手一摁。

百舱墙登时摇身一变，书墨拓帖的一般。工程指令一传接连着一串，一行不放过一行，十分扑朔迷离。

荆川怔了半日，方才回神，点头道：“我如今……只求修好这个‘半弧头架’。”

纪重步近来几步，指着长墙，笑问道：“三斤重江湖百舱墙监控江湖百舱这许多年，你这个‘半弧头架’的编码指令，还迟迟没有录入脑框工程指令长墙。病患等得不耐烦。”

荆川仍盯着某处方砖视框，冷冷道：“之前，是没攻克瓶颈。如今，是没修复完好。录入不得。”

纪重一疑，怪道：“但其他些方舱工程即便如此，都早已录入进去了……”

荆川眉眼紧过一回，正色道：“所以那些出了问题害了命的，还当真是一个没有听说。”

纪重见话不相投，生怕失了到口肥肉似的，忙摆手道：“想来你也听说了，如今三斤重，因赖心正的‘钢尸胶囊舱’尽出些怪问题，险些声名狼藉。百舱这个时候，趁虚打劫，人才正是有些凋零。你肯千里迢迢过来，我求此……求、求、贤、若、渴……”

说着，一把薅过荆川手中“半弧头架”硬铝箱。接着又道：“歪瓜裂枣倒是一大堆，争着要进三斤重。已经许久，不曾有几个如你一般叫人看得入眼的能人，肯加入我三斤重了。”

荆川一路顺纪重指尖的方向，行至舱顶悬落而下的一处旋梯。

旋梯连天接地永无止境似的。仿佛一两百年里要攀的梯子，一并扎堆，摆在眼前。

荆川仰头深想：把这梯子攀至尽处，或许能一窥百年后，这个医界江湖的浩瀚模样、脑框工程的点滴承诺。

遂一面攀爬而上，一面一步一步，细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

数至第二百二十二阶，方才抬眼回道：“是走投无路。”

“支点方舱……专收治奇绝罕见病患，旁的方舱不敢接，支点方舱敢接。有这么样一个支点，便有的是希望。病患踏实。我们也踏实。可如今这踏实说没就没了……”

纪重听了频频点头，叹道：“支点方舱惜人重命，这医界江湖里哪个不知道。奈何你父母留下一个支点方舱给你兄弟二人，说退隐便退隐，事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阿川。都说大大小小江湖事中，总有这对夫妇的仗义相助，我看未必。不然自己儿子为情所困，宁愿叫支点方舱荒废成那般地步，也不见半个人影来过问过问。”

荆川听了这话，怔呵呵愣住步子。心下刚巧数至第三百零三阶。

三月三日。正是荆山生日。

“并不是江湖所传为情所困。并不是把自己困在哪里，再不肯出来给人操刀治病。荆山……死了。再不能操刀，再不能……看这‘半弧头架’哪怕一眼。”

纪重脚下免不得一个天大的趔趄。出了半日神，方才徐徐打开那硬铝箱。

只见“半弧头架”与世长辞的一般，歪倒在箱中。

半弧头架——

不过一个形似浑天仪半个圆弧的器件罢了。

毫微级机械精度。

内置一亿五千万神经元毫微探针。

一旦头顶箍上这半弧头架，根根探针当机立断，自主探测。

既探新皮质中十五万个皮层柱，又探每一柱下好几百个发丝般的微皮层柱，更测每一个微皮层柱的神经元群活动。

继而瞬间解析脉冲活动信号点间完整环路。

再将脑电信号即时转译。并以模型方式反馈。精准剖判致痫环路衍变机制，精准定位病灶。

头架半弧上，可见一游标角度尺。尺上一粒痣大的打靶装置，永远都在半弧间来回游走。前后左右高低升降，不歇不憩，自行主张，移至病灶方位。

毫微探针遂穿刺皮骨，不破血管，直抵颅中。打靶痣精准释放所需能量，毁损病灶，百不失一。若遇脑功能区，则保准避开绕过，极度精准。

区区半个圆弧，便将人类刻进黑玄武岩的古老顽疾轻易征服。仿佛轻声一掌，便可捻石为屑。何止酣畅淋漓。

荆川砰的将箱子合上。继续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

说道：“我答应入三斤重，只为求取一些这里才能有的东西，修复这个头架。也是……修复荆山的心志。更是修复无数病患的希望。上一次的修复，已经耗尽支点方舱里一切可用的老旧资源。却……”

荆川欲言又止。

却落得个人死物毁，病患尚不得救的无解局面。

纪重一听，忙把眼一觑。小声问道：“只是修复，没有突破？你这一生里……就不想在我三斤重里，多长几个见识，一窥大脑新皮质这个人类身上唯一的智慧器官？不想见识见识里头的星辰大海、真实面目？半弧头架……是个前所未有的难得机会……凭其‘精准’二字……”

荆川忽地笑道：“凡百机械，足够精准可靠，便定能有所作为，触及人脑新皮质这一智慧器官的本源。三斤重资源深厚，想来不急在一个头架。你虽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原则。荆山的‘半弧头架’，眼下我只想修复至它本该有的面目。”

纪重便十分不甘心道：“荆山的命，十分可惜了。说起来，你我只差个五六七八岁。我十分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大哥的。”

荆川十分面色无澜：“修复好头架，我便离开三斤重。”

纪重额间一拧，打探道：“除了这一行，你在外面，难不成还有太多放心不下的人和事？”

荆川一抿不语，只管数完第五百零四阶。

方才苦笑一声，回道：“是啊。除了这一行，倒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哪行了。”

话音未落，舱外运河水浪忽地乱响。如一溜焦雷接连打来的一般，轰隆隆鸣过。舱内舱外摇山振岳，满地扑爬，人人喊晕。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梯之上，铛啷啷滚落来一只圆铁盒子。巴掌大小，眉眼粗细。

随即一个声音哄然笑毕，讥道：“支点方舱的荆山曾放话永不入三斤重。誓不与三斤重这个那个沆瀣一气的。没想到人一不在江湖，当兄弟的就眼巴巴拖泥带水的来了。”

那声音气数已尽似的，不过三言两语，竟越发有气无力。接着又道：“荆川。你看你一来，这三斤重里，最大最凿实的泉眼方舱都要抖三抖。可见你虽年纪轻轻，倒绝非一般人物。”

循声望去——第五百九十九与第六百阶之间，不知何物刮的一道裂缝。积年累月，猖狂蔓延，汹汹烈焰吞人的一般。

只见长梯来人浑身气势懔然，止步于此，不上不下，不明不暗。不肯挪移半步。仿佛缝里是神鬼莫测，深藏此人穷其一生，所犯下的最得意巨作，轻易不敢示人。

此人只一双瞋目，直直地刺向荆川，肆意打量——

皮清骨秀，浓发过耳，唇齿温柔。

手指骨节微微一曲，绕那浓发至耳后。竟是说不出叹不够的“雅”之一诗，“美”之一画。

荆川又再数过四五六七阶，终是停伫在那圆铁盒子近处。不进不退。

猝不及防逢此怪人，一时难解这扑面而来的尖酸刻薄。两难之间，只好侧身举目，把心放向舱外。

只见舱外运河交错，浩浩潺潺。水浪一层接连一层，滔滔滚滚。

从此处一望过去，每一场河间浪，都仿佛一帧痫性放电的脑电图。

每一帧脑电图，又都仿佛自成一段旋律。

段段旋律一时聚拢一处，即成一段十分晦涩难懂的交响曲，响遏行云。一时又遣散开去，仿佛各自有他锲而不舍的野心，迁衍嬗变，瞬息万态。仿佛不肯叫人把这曲中人心故事听得通透，悟至彻底。

荆川遥见那其间一帧，竟十分格格不入。不禁叹道：“三斤重不愧是专注脑框工程的地方。年深日久，便是连外围的水浪，从这泉眼方舱看过去，都正巧似一帧一帧的脑电波，错综复杂。”

说着，忽屏气凝神。斩钉截铁似的把脸一转，问道：“纪舱长。说了半天，入三斤重，规矩是什么？”

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

但在四千五百多年前，人类确已出现“开颅治病”的手术案例。即往病患颅骨钻孔，以治疗癫痫等脑部疾病的外科“穿颅”技术。

而后三千八百年前，在一段高二点二五米，上周长一点六五米，底部周长一点九米的黑色玄武岩石柱上，人类刻下了对癫痫这一脑部疾病的最古老文字记载。

时隔几千百年的悠长岁月，

如今人类对于药物难治性癫痫，已能通过植入颅内的电极，监测脑电活动，进行检查、评估、规划、外科治疗。

当代的颅内植入电极，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植入颅中，覆盖在大脑皮质表面的条形或点状电极。一根电极上有多个数毫米宽的接触面（即采集脑电信号的电极片）。

另一种，则是植入颅脑深部的深部电极。用于监测立体定向脑电图，提供高分辨率的脑电活动空间信息，精准定位癫痫病灶。

临床手术时，或使用手术机器人，或使用一种类似于头架的系统，辅助操作，避开大脑表面的血管等要紧部位，进行精准定位和电极植入。

仅仅是颅内电极植入，并非能实现癫痫等脑部疾病的治疗，而是实现颅内脑电活动监测和脑区功能评估的一项工具、一种侵袭式手段。

半弧头架的参考模型，便是进行颅脑深部电极植入时，外科医生所使用的某种高精度定位辅助系统。

而我脑中两百年后的医学世界里，头架将不再仅仅是一个用于颅骨打孔、测量定位的辅助工具或手段，而是能轻易攻克人类刻在黑色玄武岩上的古老疾病的、集百般高端诊断及治疗技术于一身的超级系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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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斤重脑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