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维修店
文/山楂丸紫
温南大学后门挨着一条老旧街巷。
街面不宽,两侧挤着一溜专为学生开张的小店,复印店、奶茶铺、二手书店、烟火气十足的麻辣烫小摊,错落排布,热闹又拥挤。
街巷最深处藏着一家门面极窄的维修店,没有花哨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方褪色红字——老周维修。
红底金字的楷书边角微微卷起,常年日晒雨淋,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鲜亮,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玻璃门内透出一方暖黄灯光,温柔地冲淡了老街的嘈杂,隐约能看见一道少年身影静坐在工作台前,台灯切割出明暗交错的侧脸,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
傅时凛正低头检修一块电脑主板。
烙铁在他手中稳得惊人,温热的焊点逐一落下,间距均匀规整,起落有序,平稳得如同本能呼吸。他修东西时习惯性微微歪头,左耳轻贴肩头,姿态专注,像是俯身聆听电路板深处细微的电流心跳。台灯光线落在他修长的指骨上,将指尖那些深浅不一、被烙铁烫伤的细小疤痕照得清晰发亮,是常年伏案劳作留下的独有的痕迹。
老周从外头掀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轻轻搁在傅时凛手边的工作台角落,另一杯自己握着,靠在后门门框上,慢悠悠抿着茶歇息。
“今天开学头一天,下午还有课?”
“两节。”傅时凛头也没抬,声线清淡。
“那就中午早点收工,别耽误上课。”老周咂了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叮嘱,“都是大学生了,别成天闷在我这小店里耗着。”
傅时凛指尖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烙铁再次落下,又是一枚平整利落的焊点。
门口的电子门铃忽然叮铃作响,清脆地划破店内安静。
魏明轩率先推门而入,掌心紧紧攥着那台碎屏手机,眉宇间压着一层未散的烦躁戾气。陆薇紧随其后进门,下意识抬眼环视店内。狭小的店铺里堆满拆开的电器零件,墙角层层叠叠摞着几台老式电视机,空气里萦绕着焊锡与松香交织的淡淡焦味,是独属于维修小店的沉静气息。
听见动静,五十多岁的老周从里屋走出,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两个年轻学生。
“修什么?”
“手机。”魏明轩抬手,将手机重重拍在柜台上。屏幕朝上,细密的裂痕铺满整面屏幕,像骤然炸开的冰花,狼狈又刺眼,“换个屏。”
老周俯身拿起手机翻看,看清碎裂程度,又瞥见魏明轩满脸不耐的神色,心里大致猜出了原委。他放下茶杯,转头对旁边十来岁的男学徒低声嘱咐道:“去叫傅时凛。” 学徒应声朝着里屋跑去,扬声喊了一句:“凛哥,出来接活。”
听见这个称呼,魏明轩毫无波澜,只是烦躁地倚在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台面轻轻敲击,节奏急促,泄着满心不耐。陆薇静静立在他身侧,视线缓缓扫过杂乱的工作台、老旧的电视机,最后落在那道半掩的里屋门帘上,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预感。
布帘轻轻晃动,被人从内里掀开。
傅时凛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口随意卷至手肘,露出清瘦利落的小臂,指尖还沾着些许银白细碎的焊锡痕迹。他缓步走到柜台前站定,目光先落向台面上碎裂的手机,随即抬眼,不偏不倚对上魏明轩的视线。
空气骤然静了两秒。
“是你?”魏明轩率先开口,语气裹挟着浓烈的憋屈与恼怒。那日街角被无视的难堪,至今堵在心底,此刻再见,瞬间翻涌上来。
傅时凛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神情。他只是淡淡扫了魏明轩一眼,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指尖轻转,仔细检查屏幕碎裂状况与机身边缘的磕碰痕迹,语气平直无波,像在询问一件毫无关联的寻常小事:“换原装还是组装。”
魏明轩压根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态度。
没有解释,没有退让,甚至丝毫没有记起那日冲突的痕迹,直接跳过所有纠葛,冰冷切入工作正题。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白的顶撞更让人憋屈窝火。
“上次的事你还没说清楚——”
“原装还是组装。”傅时凛语气未变,平稳地打断他,没有半分起伏。
“你这是什么态度?”魏明轩脸色一沉,火气彻底上来。
傅时凛抬眸,眼神冷淡,字字轻浅却锋利:“爱修不修。”
眼看着两人僵持对峙,气氛瞬间紧绷,陆薇立刻上前半步,轻轻抬手虚虚挡在魏明轩身前,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的冲突。她看向傅时凛,眼底带着几分歉意,语气温和得体:“麻烦换原装屏。”
她说着,直接从魏明轩手边抽过手机,轻轻推到傅时凛面前。
傅时凛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不是打量窥探,更像是无声的确认,随即从容移开视线,拿起手机转身走回里屋。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两下,很快恢复平静,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尽数隔绝在内。
“你拦我干什么?”魏明轩压着怒火,低声质问。
陆薇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又无奈:“你还要不要修手机?夏叔不在,这校外就这一家维修店,你现在出去,根本找不到第二家。”
魏明轩被堵得无话可说,狠狠抿紧唇线,重新靠回柜台,方才急促的敲击动作彻底停下,满身戾气无处发泄,只能暗自憋着。
店内重归安静,只剩屋外隐约的街巷喧闹。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
傅时凛掀帘走出,将手机轻轻放在柜台上。全新的原装屏光亮通透,色彩均匀无瑕,丝毫看不出曾经碎裂的痕迹,焕然一新。
魏明轩拿起手机随意划动两下,确认无碍,一言不发地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转身径直推门离去,步伐带着未消的闷气。
陆薇没有立刻跟上。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指尖轻按边缘,轻轻推到傅时凛面前。名片排版简洁规整,黑色楷体字迹清晰醒目——卫东集团技术总监,陆建城。
“刚才谢谢你,没有跟他计较。”陆薇语气诚恳,“这是我父亲的名片,以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他。”
傅时凛垂眸看向桌面的名片,目光稳稳落在“陆建城”三个字上,沉静深邃,看不出情绪。他的指尖始终自然垂在身侧,没有触碰名片,只有拇指无意识地轻轻蹭过食指指节,动作极轻,细微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片刻,他抬眼,神色依旧平静无澜,疏离清冷。
“不用谢。”
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陆薇收回按在名片上的手,指尖在冰凉的柜台边缘微顿,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门铃再次清脆响起,玻璃门闭合的瞬间,彻底隔断了街巷的暖风与喧嚣。
小店重回寂静。
暖黄台灯静静洒落光亮,那张名片孤零零躺在柜台角落,被光线照亮,“陆建城”三个字清晰夺目。
傅时凛垂眸凝望着名片,拇指依旧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节,方才隐忍平静的表象之下,沉寂的思绪缓缓翻涌。
他猛地想起,许久以前,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本该作为遗物处理,却被他特意留了下来,收在维修店的一个角落里。
笔记本里的内容他早都看完了,依稀记得那上面也写过这个名字。
这个念头已产生,他就放下手中的活,径直往二楼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杂物间,那是他在这里的临时住所。里面只够装下一张折叠行军床和一个床头柜,抽开柜子,放着一本牛皮本,那就是他父亲的笔记本。
他将本子取出,对着纸面轻吹几口,浮尘簌簌落下。
翻开本子的某一页。
然后就是那一行字——南旬新城项目,然后下面跟着三个字——陆建城,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其实他从老周口中知道了不少当年父亲没告诉他的故事——
南旬新城项目是父亲生前经手的一个大项目,项目推进初期一切顺利,可后来一场突发事故,导致工厂里一名工人意外身亡。父亲也因此丢了工作,还背上了巨额债务,加上之前长期操劳积劳成疾,他就此患上重病,最终在傅时凛高一那年撒手人寰。
一开始没什么的,直到那个问号和那个名字,让傅时凛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父亲。
他拿起口袋里面的笔,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下陆薇两个字,并标注:“父女”
他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靠近陆薇。
无关感情,只求当年的真相。
——第二十五章·完
愿每一个喜欢彼岸舞帆的故事的人,往后余生,成就自我,放下哀愁,勇敢追求自己的爱,乘风破浪。而他们的爱也将永不停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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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维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