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计算机的极限
文/山楂丸紫
九月,温南。晨光细碎温柔,穿过层层梧桐叶隙,在柏油路面筛落一地摇晃的金斑。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驶过林荫道,车身掠过树影,悄无声息破开清晨的静谧。
前排驾驶位的司机夏叔,年近四十,在魏家供职十余载,早已熟稔后座常年僵持的微妙氛围。十二年的接送时光,他早已见惯这一成不变的疏离格局。
“明轩,小薇,今天是温大报到第一天,路上顺利,到校也多留心人身安全、保管好个人物品。”夏叔透过后视镜,温和叮嘱着后座两人。
“好,辛苦夏叔。”陆薇应声,语调温柔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另一侧的魏明轩懒懒靠着车窗,只漫不经心地低嗯了一声,眼皮未抬分毫,指尖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后座中央始终空着一截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魏明轩紧贴左侧车门,陆薇挨着右侧车窗,两人各占一端,互不逾越。多年来皆是如此,车程漫长,两人各戴一只耳机,各听各的世界,沉默疏离,已成常态。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流转,老旧城区的烟火景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学城规整崭新的楼宇。道路两旁的梧桐愈发稀疏,沿街的学生公寓、特色商铺次第铺展,鲜活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陆薇侧眸望向窗外,目光无意间落在街边书店的橱窗上。玻璃明净,里面静静立着一本建筑摄影集,封面定格的,正是她偏爱许久的那座图书馆。身旁的魏明轩自始至终低头刷屏,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唇角偶尔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大抵是在和新结识的学姐闲聊。
黑色轿车缓缓减速,驶入温南大学的主校门。弧形拱门气派沉稳,花岗岩的肌理在晨光里愈发厚重。校门正对着校园地标综合教学楼,楼前广场矗立着一座抽象飞鸟雕塑,数只飞鸟缠绕相拥,基座镌刻的“腾飞”二字,笔锋利落有力。
报到日的校园喧嚣鲜活,暖意融融。各学院报到处、学生会服务站有序排布,鲜红的迎新横幅穿梭楼宇之间,满目热烈。新生与家长络绎不绝,人声错落。有家长低声叮嘱、细细嘱托,有新生结伴寻路、说笑同行,初遇的室友凑在一起研究校园地图,满眼对新校园的期许。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着轻快的迎新曲,偶尔穿插清晰的报到通知,氛围感满满。
车辆停稳,魏明轩率先推门下车,双肩包随意一甩搭在肩头,抬眼扫过热闹人群,唇角微扬。他素来偏爱喧闹,人潮鼎沸之处,反而无人刻意注目,恰好自在随性。
陆薇从另一侧下车,怀中抱着收纳袋,里面整齐收纳着报到所需的证件与材料。她抬眸望向镌刻着校名的拱门,心底漫上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先回公司,你们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夏叔摇下车窗,目光轻轻扫过两人。
“知道了,夏叔。”陆薇浅笑应答。魏明轩抬手随意摆了摆,算作道别。
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道路拐角。陆薇转头,看见魏明轩正低头盯着手机里的报到流程,眉头微蹙,似是看不懂繁杂的校园布局。她抿了抿唇,抬步向前走去。
魏明轩收起手机,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始终与她保持着两三步的疏离距离。陆薇偶尔刻意放慢脚步,暗含等候,可她越是放缓,他越是拖沓。几番下来,她无奈提速,两人又落回不远不近、一前一后的陌生节奏。
“你能不能走快一点?”陆薇终于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又不赶时间。”魏明轩步伐散漫,全然不急。
陆薇不再应声,转身快步前行。魏明轩落后几步,低头划开手机,目光黏在学姐分享的新生攻略上,脚步愈发迟缓,全然忽略了前路。
行至步道拐角,一道清瘦身影从侧路转出,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魏明轩手中的手机骤然脱手,重重摔落在水泥地面,滑行半米,屏幕朝下狠狠磕在地上。
“没看路啊?”魏明轩抬眼,语气裹挟着不耐与戾气。
对面的男生身形高挺清瘦,身着深灰色宽松卫衣,肤色是冷调的白皙,额前碎发轻垂,遮住半眉眼。骤然相撞,他半步未退,只是微微侧头,淡淡扫了魏明轩一眼。眸光极淡,像隔着一层微凉的暗色玻璃,无波无澜,读不出半分情绪。下一瞬,他平静移开目光,抬脚便要继续前行。
魏明轩瞬间怔住。
他自小被众星捧月,旁人素来对他客气迁就,即便心生不悦,被他厉声质问,也多半会慌忙道歉退让。可眼前这人,不躲、不避、不解释、不致歉,全然将他视作无物。
这一拳落空的憋屈,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平生最不能容忍的,从不是争执顶撞,而是彻底的无视。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男生脚步倏然停顿,缓缓回身。视线精准落定在魏明轩脸上,依旧是那片毫无起伏的平静,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几步之外,陆薇怀抱收纳袋,手臂下意识微微收紧,安静旁观。
片刻,男生低声开口。声线不高,语速偏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冽笃定的气场。
“你妈没告诉你吗。”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下。魏明轩脸色瞬间涨红,喉头滚动,欲言又止,偏偏无从辩驳。不等他反应,男生已然转身离去。深灰卫衣的清瘦背影融进浓密梧桐树荫,步履平稳从容,方才的短暂冲突,仿佛从未发生。
陆薇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鞋尖,费力压住心底悄然泛起的笑意。
魏明轩暗骂:“我艹”,他弯腰捡起地面的手机。屏幕边角碎裂,细密的裂痕从右下角蔓延开来,像一片骤然崩裂的薄冰。
“你认识他?”魏明轩揣好碎屏手机,语气依旧沉郁不善。
陆薇轻轻摇头:“不认识。”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她语气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魏明轩冷哼一声,大步朝前走去。这一次步伐极快,快得连插兜的闲散姿态都尽数褪去。陆薇缓步跟在身后,不再刻意等候,也不再催促。
为期数周的军训落幕,温大校园渐渐褪去报到季的喧嚣热闹。秋日如常降临,穿梭教学楼的脚步声、自行车清脆的铃响,取代了往日的人声鼎沸,校园归于安稳有序。道旁梧桐依旧浓绿,只是叶尖悄悄染了浅黄,温南的秋,向来这般不动声色。
周三上午,是计算机系新生的第一节专业课。逸夫楼阶梯教室内座无虚席,百余名新生错落落座。靠窗的位置最是抢手,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铺满浅灰色桌面,漾开淡淡的暖意。教室后排角落,几名男生低头打着游戏,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偶尔压着嗓音低声交流,打破片刻安静。
陆薇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平整摊开,笔帽摘下,静静等候开课,姿态端正认真。
讲台上,计算机系副教授徐启明已然就位。年过半百,鬓角微白,身着一件洗得泛旧的浅蓝衬衫,袖口随意卷至手肘。他未翻看点名册,直接打开投影,对照屏幕名单逐一点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抬眼扫视对应学生,目光沉静锐利,默默记下每张新生的面孔。
“陆薇。”
“到。”她应声清亮利落,音量不大却笃定。徐启明推了推老花镜,看向这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文静女生,微微颔首,继续点名。
“傅时凛。”
“到。”
声音从后排靠窗的位置传来,音量清浅,语速平缓,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陆薇下意识循声回头。
男生独坐窗边,暖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纤长的眼睫染成浅金。面前的教材摊开,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微微卷起。桌角静静摆放着一台老旧MP3,机身暗沉,侧面一处凹陷掉漆,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没有新生的好奇躁动,不环顾四周,不交头接耳,也没有后排学生的慵懒散漫,只是安静端坐,像一株独立于喧嚣之外的树,清冷自持。
陆薇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看见他右手指尖轻轻贴在桌面,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像是在触碰某个无形的边角。动作极轻,细碎隐秘,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点名结束,课堂正式开始。
“在正式开课之前,”徐启明转身在白板落下“图灵”二字,嗓音沉稳,“我问大家一个问题:计算机是什么?”
教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低语,有人随口嘀咕“就是电脑”。
徐启明淡淡一笑,早已习惯这般浅显的认知:“计算机不等于电脑。电脑只是它的具象形态。真正的计算机,是一套可执行运算的系统,可以是机器,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套逻辑规则。你们不必把自己当成一台普通电脑,要试着做自己的‘服务器’,哪怕尚且稚嫩,仍有成长空间。”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课堂氛围渐渐松弛。
“计算机的雏形,始于十九世纪。巴贝奇的分析机,阿达·洛夫莱斯的算法——她是人类史上第一位程序员,早在计算机问世一个半世纪前,便在纸面写下了第一段循环程序。”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落地有声。粉笔在白板落下规整的图灵机模型,细碎粉笔灰落在袖口,他未曾拂去,依旧专注授课。教室的嘈杂尽数褪去,只剩沉稳的讲课声与书页翻动的轻响。
“接下来,我提一个经典思考题。”徐启明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稳稳落向靠窗的角落,“傅时凛,你认为计算机的极限在哪里?”
傅时凛缓缓起身,停顿两秒。这不是紧张,是审慎的思索与确认。下一瞬,清冷平缓的嗓音再度响起,逻辑清晰,句句笃定。
“计算机的极限,不在于硬件算力,而在于可计算性本身。图灵机划定了可计算函数的边界,停机问题证明了存在无法被任何算法解决的问题。所以它的极限,是数学,是逻辑边界。”
话音落下,教室数排学生齐齐抬头,望向窗边的身影。前排有人低声疑惑“停机问题”,被同伴轻声制止。
徐启明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许,唇角微扬:“你的答案,比课件定义更精准。高中自学过计算理论?”
“零星看过相关书籍。”傅时凛语气淡然。
“具体书目?”
“《计算机科学导论》《
计算理论导引》。”
徐启明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转身继续板书。只是接下来的授课中,每逢思辨性问题,他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偏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陆薇合上笔记本,再次回头望去。
傅时凛已然低头垂眸,指尖又恢复了那道无意识的动作,拇指反复摩挲桌面,像是一遍遍触碰那个老旧MP3的凹陷。阳光缓缓偏移,落满他的手背,安静、孤冷,自成一方天地。
那本卷边的旧书,那台磨损的MP3,那套沉稳疏离的姿态,与报到那日街角匆匆一瞥的身影,渐渐重叠。
陆薇收回目光,重新提笔,笔尖在指间轻轻转动。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声简短的“到”,干净利落,不张扬、不刻意,像一句沉稳的句号,落定无声。窗外梧桐叶随风轻晃,一片黄叶旋落,轻轻贴在玻璃窗上,转瞬又被秋风拂走。
新的校园,新的序章。
有人喧嚣浮躁,有人静默生长。
——第二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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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计算机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