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 第5章 晚风小巷

决赛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压在教学楼的檐角，把整片操场染成暖橘色。运动会的喧闹慢慢散了，各班收拾看台，垃圾袋哗啦响，还有人抱着没吃完的零食结伴往校门口走。

江浩很守信用，攥着三张纸币，雄赳赳地领着他们扎进校门口的小吃摊。铁板滋滋冒油，烤肠在上面滚一圈，表皮烤得焦脆，油珠顺着往下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三根烤肠！两根辣的一根不辣！”江浩冲老板喊完，转头分工，“时一拿冠军，吃辣的；我也要辣的，刺激一下我受伤的铅球自尊心；许岁不爱吃辣对吧，给你原味。”

林晓本来跟着一块来，半路被她闺蜜喊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挥着手打趣：“你们三个慢慢逛！我就不当电灯泡啦！”

时一咬着烤肠，含糊不清地朝她背影喊：“什么电灯泡，少瞎说！”话是这么说，耳朵尖悄悄热了一点，他侧头瞟了眼旁边安安静静啃烤肠的许岁。

许岁小口咬着焦香的肠皮，甜味很淡，油香裹着暖意，和冰棒的凉不一样。他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么快吃完。

江浩几口解决完一根，油蹭到下巴上，抬手随便一抹：“我妈喊我早点回家，我先溜了啊，明天见！时一，下次打球不许再坑我！”说完挥挥手，背着书包拐进另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原地就剩下他们两个。

“走，回家。”时一把包装袋揉成团，精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自然而然拎过许岁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咱们走那条近路，小巷，比大马路快不少。”

许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邻居。

跟着时一转进巷口的瞬间，外面大路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开了。

这条小巷不宽，两边是矮矮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爬着一大片绿藤，墙根摆着邻居老奶奶种的太阳花，蔫蔫地垂着花瓣，准备歇过夜。电线在头顶交错拉扯，家家户户窗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床单和碎花衬衫晃晃荡荡。

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隔壁阿姨炒菜的油烟混着酱油香，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大爷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下棋，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

“马踩车！你耍赖！”

“谁耍赖，是你自己没看清楚！”

时一熟门熟路，脚步放得慢悠悠，不像刚才在跑道上那样风风火火。他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时不时踢一脚路上滚过来的小石子，石子哒哒地在青石板上往前跳。

“平时放学我都爱走这儿，”他偏过头跟许岁唠，“大马路人多车多，吵死了。这条巷子里安静，偶尔还能蹭到张奶奶家的糖糕。就是晚上路灯不太亮，有时候会吓一跳。”

许岁跟在他身侧半步，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这里和他原来那个出租屋所在的老破小明明一样老旧，可感觉完全不同。原来那栋楼只有冷清，只有关上门之后无边无际的安静；而这里，旧墙里面塞满了烟火气，吵吵闹闹，踏踏实实的。

“今天你喊加油的时候，我听见了。”时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混着晚风。

许岁一顿，耳尖微微发烫：“我喊得很小。”

“不小，我分得清你的声音。”时一笑起来，眼角弯弯，“那么多人一起喊，乱糟糟的，但是我一下子就能抓到。下次比赛，还要给我喊好不好？”

许岁垂着眼，青石板的纹路清清楚楚。他轻轻“嗯”了一声。

往前走一段，路过下棋大爷的摊子，其中一个大爷抬眼瞅见他俩，乐呵呵开口：“哟，时一回来了！今天运动会拿奖没？旁边这位是许岁吧？俩小孩天天一块上学，感情真好。”

“拿到第一啦李爷爷！”时一立刻扬声应着，得意地抬下巴，“百米冠军！”

“厉害厉害！”李爷爷拍手，转头看向许岁，“许岁啊，多跟时一一块出去玩，别总闷在家里看书。年轻人，得多闹腾闹腾！”

许岁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巷子深处，光线越柔。老式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一团一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偶尔脚步错开一下，影子又分开，很快又贴回去。

时一走在靠巷子外侧的一边，无意识把许岁护在内侧，避开墙根堆着的杂物。

“对了，”时一忽然停下脚步，想起什么，“下礼拜有数学小测，老陈说了难度拉满。我肯定要完蛋，到时候能不能去你家写作业？我妈最近盯我学习盯得紧，在家我一动手机就要挨骂。”

许岁迟疑一瞬。他还没有真实拥有过属于这里的“家”，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屋子是什么样子。可对上时一期待亮晶晶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嘴边。

“……可以。”

“太好了！”时一眼睛一亮，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许岁的胳膊，“到时候我带零食，草莓大福，分给你。”

巷尾传来几声猫叫，一只橘猫从墙头慢悠悠跳下来，落在路中间，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盯着他们看。时一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块饼干，小心蹲下来递过去。

“这只橘猫叫橘子，总在这条巷子里晃，各家都会喂它。”

许岁也跟着慢慢蹲下来。橘猫警惕地嗅了嗅饼干，低头小口啃起来。昏黄路灯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张扬的轮廓。

许岁静静看着他。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下班回家，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空气，手机里压着逃不开的消息，摔碎的玻璃瓶，割破手指的玻璃碴，还有无边无尽的灰暗。

而现在，晚风、饭菜香、下棋老人、一只不怕人的橘猫，身边是吵吵闹闹、永远热烈鲜活的时一。

时一喂完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前面紧挨着的两扇门：“喏，前面就是我们家。左边那扇是我家，右边就是你家，咱们就隔一堵墙。”

两扇木门挨得很近，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时一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回头看向许岁，笑意满满：“到家啦。明天早上我照旧敲你家门喊你，不许赖床！要是起晚了，我就冲进去掀你被子！”

许岁被他说得脸颊一热，低声：“我不会赖床。”

“这话我先记着。”时一弯着眼睛，顿了顿，声音放轻一点，“今天很开心，许岁。”

晚风穿过小巷，藤叶沙沙响。

许岁站在自家门前，看着眼前笑得耀眼的少年，心底那片长久灰暗的地方，好像被这昏黄的灯光，慢慢烘出一点暖意。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