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苏晏清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干硬的稻草里渗上来,顺着脊骨一路攀爬,扎进后脑。她想翻身,却发现浑身像被碾过一般酸痛,尤其是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租房里那盏坏了三个月没修的顶灯,而是一片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低矮屋顶。椽木粗劣,泥灰剥落。
这不是她的房间。
心脏骤然收紧。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她叫苏晏清,二十五岁,历史系研究生。昨晚在图书馆熬到凌晨三点,走出大门时,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然后是一片漆黑。
而现在,她是苏家二房的庶女,同样叫苏晏清,十六岁。三天前被家族用一顶小轿抬出京城,送到这个八百里外的临淮镇,与本地豪绅周家的嫡次子“和亲”。
说得体面,其实就是被放弃了。
“姑娘?姑娘醒了!”
一个圆圆脸的小丫鬟凑过来,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奴婢还以为……”
“青禾。”苏晏清开口,声音沙哑。
她准确叫出了丫鬟的名字——原主记忆中最熟悉的名字。
“别哭。”她艰难地抬起手,替丫鬟抹掉眼泪,“我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是历史系的训练让她习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也许是在那场车祸中她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她需要搞清楚状况。
原主的记忆中,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周家嫡次子周明远只来过一次,扔下一句“土里土气的京城庶女”就再也没出现过。院里的下人们见风使舵,开始克扣用度。昨天下午,原主去找管事的刘嬷嬷理论,被对方一个耳光扇了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挨了一夜——
最终让她苏晏清来了。
“青禾,把镜子给我。”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掌印。眉目清秀,鼻梁挺直,是一张典型的江南女子面孔。
只是那双眼睛——怯懦与顺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的目光。
她放下镜子,闭上眼睛。
好。就这样吧。
孤儿院长大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哭没有用,闹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看清楚手里的牌,然后想办法把牌打好。
她现在被家族抛弃,被困在这个偏远小镇,身边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丫鬟。
烂吗?烂透了。
但她不打算认输。
“青禾,说说情况。周明远来过吗?刘嬷嬷有没有再来?”
“周公子这两天没来过。刘嬷嬷昨天来了一趟,见姑娘昏着,说了几句难听话就走了,还让人把炭火撤了。”
“炭火撤了?”
“是……说姑娘‘身子金贵,用不起周家的炭’。”
苏晏清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屋子——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墙根下放着几把扫帚,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这根本就是柴房。
“周家给的例银呢?”
“被刘嬷嬷扣了,说姑娘还没过门,不算周家的人。”
苏晏清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井水。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秒。五秒。十秒。
【叮——文字具现系统激活中……】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系统绑定完成。欢迎使用“文字具现系统”。】
一块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宿主:苏晏清
当前等级:0级(0/1000)
核心能力:文字具现——可将所写文字内容具现为现实物品。
每日具现上限:3次
能量获取方式:读者情绪反馈、作品思想共鸣度
当前可用能量:10点
苏晏清快速扫完这些信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
这个系统的核心是“写”——写书、写文章,通过文字影响力获取能量,再将文字具现为现实物品。
而她恰好最不缺的就是“写”的能力。
历史系研究生,三年写了不下五十万字的论文。更何况她研究的方向就是中国古代思想史——明清之际的思想家、他们的著作、他们的观点,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在这个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一的古代社会,一个能写、会写、还懂得用思想影响人的人,意味着什么?
王牌。
她手里,忽然有了一张王牌。
“青禾,去给我找笔墨纸砚来。”
“啊?姑娘要写什么?”
“写点东西,”苏晏清嘴角微微翘起,“能救我们命的东西。”
小丫鬟虽然不明白,但见姑娘终于打起精神,又惊又喜,连忙跑了出去。
苏晏清靠回墙上,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先解决温饱,用具现出来的东西换钱;然后打开局面,在镇上立足;再然后……
一步步来。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那是重生者的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响起——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正是刘嬷嬷。
“哟,醒了?”刘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的掌印处停了停,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昨儿个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今天就蔫了?”
苏晏清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周公子说了,让你安分点。从今天起,一日只供一顿饭。”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的笔墨纸砚差点掉在地上:“一顿饭?姑娘身子本来就不好……”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刘嬷嬷横了她一眼。
说完转身就要走。
“刘嬷嬷。”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嬷嬷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晏清依然靠在墙上,只是嘴角多了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莫名心里发毛。
“请转告周公子,”苏晏清一字一顿,“苏家虽然把我送来了,但没有把命也一并送来。如果苏晏清饿死在这院子里,传出去,对周家的名声,恐怕不太好。”
刘嬷嬷脸色一变。
“还有,”苏晏清不紧不慢,“我脸上的伤,是嬷嬷昨天打的。我是苏家的女儿,是周家明媒正聘迎来的。我若犯了错,自有家法处置,什么时候轮到嬷嬷一个下人动手?”
她将“下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刘嬷嬷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苏晏清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分量,“嬷嬷打我的这一巴掌,我记下了。今日的削食之恩,我也记下了。日后,必定一一奉还。”
她微微一笑:“嬷嬷,好走。不送。”
刘嬷嬷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重重一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禾抱着笔墨纸砚,呆呆地看着自家姑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姑、姑娘,你怎么……”
“很奇怪吗?”苏晏清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以前的我太软弱了,软弱到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住。以后不会了。”
她展开一张泛黄的宣纸,用镇纸压好,提起笔,沾了沾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停了一瞬。
什么题材传播最快?什么最能打动人心,让人愿意掏钱?
小说。话本小说。
她微微一笑,落笔写下四个娟秀端正的小楷——
《聊斋志异》。
笔锋游走,墨迹淋漓。那些她烂熟于心的故事,在笔下化作一个个鲜活的文字,跃然纸上。
窗外,北风呼啸,铅云低垂。
一场大雪,将至未至。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个偏远小镇的柴房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