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婢骨 > 第8章 赐食

婢骨 第8章 赐食

作者:旅者的斗篷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7 19:13:19 来源:文学城

弦姒从浣衣局小宫女爬到御前女官,跃升了将近五级,又蒙圣上开恩,到了年岁也不必出宫,在大多数奴才眼中实在是值得敬畏的人儿。

但也有人觉得,她迟早重蹈刘伦的覆辙,活得太拼命,过度透支身体,落得和刘伦一样中年衰病的下场,被赶出皇宫或丢入冷宫。

这些流言蜚语都在暗地里,谁若敢明目张胆嚼乾清宫的舌根,非拖下去抽死不可。

弦姒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当着差事,在为奴为婢、整天不间断地叫人使唤的日子里,因为伺候圣上,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过些日蒙个恩典,在几个老太监老宫女的见证下,她也正式梳起不嫁了,孤孤单单的,学锦书姑姑——

她一心这么想着,仿佛天生下来专为伺候圣驾的。

圣上救过她的命,她是奴才,情愿伺候圣上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皇宫就像一棵粗壮坚实的大树,可供依附,绝不会坍塌,绝对权威,只要江山存续,就永远有她一片生存的口粮。虽然病态,肮脏,把人不当人,但她在病态的地方浸泡得久了,竟然迷恋这份病态的安稳。

弦姒一日日克勤克忠。

刘伦见弦姒逐渐得到重用,值夜,传膳,书房的事都由她做主,井井有条,内心也有几分骄傲。有时候瞧着她忙碌的背影,不自觉眼眶湿了。

毕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对弦姒的感情极其复杂。

本以为,她按年岁出宫,嫁给良民安稳一生是好的,孰料她有出息,注定要在紫禁城中。

她身条瘦得一触即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就让人看着十分舒服。惊讶时瞪大眼睛,婴儿肥鼓起,惹人疼极了。

但她情绪极少有大起大伏的时候,多数时候立在角落如一张柔顺白棉纸。

刘伦废然暗叹。

做奴才的悲哀、牺牲与辛酸。

刘伦当事者迷,旁边的干儿子王福禄却看得清楚,弦姒姑娘前途无量,未必今生止步于宫女。陛下春秋正富,圣心又深,弦姒姑娘沦落泥沼还是飞上枝头,还不是圣上一句话。

这等犯禁的念头,王福禄只敢在心里打转儿。

四月的阳光清透明亮,筛进朱漆格心,成一束束金色的涡柱。

圣上立在光下,表情凝然,影子滩在地上成黑色,比起温暖的阳光,他的感觉更像冷静的秩序,控制,边界,清醒与理智,规则——不是皇宫或祖宗的规矩,而是他本人的规则。

他和历代帝王,都不一样。

宫廷御膳四十八品,一品代表一类,例如肉类,汤类,主食类。当然这是极夸张铺张的排场,平素皇帝用膳,仅仅上十二品。

便是如此,皇帝也仅仅象征性地任意品尝几道菜,大部分菜要浪费掉的。眼花缭乱的菜品,大多数起“选择”作用,防止被下毒。

黄花梨长条八仙桌上,次第摆放着几十道菜,道道精致。

陈秉忠哈巴狗似的,俛首恭请:“圣上请用膳。”

函徵信然指了两道,一道杏仁炒叶心,一道淮扬菜里的明月雪绒豆腐。

弦姒拿眼一扫,斯斯文文地用专用小汤匙各自舀了一小口,亲口尝了,银针插了,试毒无误,布菜的太监呈到圣上面前。

当了这么久差,近距离面对圣上,她还是会紧张。

函徵舀了口明月雪绒豆腐。

弦姒看在眼里,圣上果然偏爱淮扬菜多些。

他颔首:“味甚好。”

这话一出口,众人均面露喜色,意味着侍膳的下人和庖厨都有赏了。

函徵复又指了那道白袍虾仁。沿海的大虾颗颗饱满,因圣上喜淡,用的清蒸的法子。弦姒照例试毒,拨净虾皮,蘸上醋汁,她剔透的指尖仿佛和虾肉一样,洁净不染。

她将虾盘平平淡淡放好,百无错处。

函徵浅尝辄止,目光更多落在她黏着虾水的指尖上。

他撂下筷子,平静地眺着她,道:“赐食。”

明明白白,是赐给弦姒的。

弦姒瞳孔凝固了一瞬,平地里,如听到一声惊雷。眨了眨眼,身体比心先行,双膝迅速跪地叩首谢恩,藏着十万分的荣幸与惶恐:

“奴婢,谢圣上——”

满屋目光低垂,难以形容的极度艳羡在弦姒身上,嫉妒几乎将她穿洞。

赐食,至高规格的荣宠,莫说对于奴才,便是对于大臣娘娘都是极有脸面的事。

尤其是陈秉忠,瞳孔地震,他不敢御前失仪,硬生生憋着自己极度强烈的嫉妒,险些落泪。

立即有太监捧上来一小白瓷食碟,将圣上赏的一筷子虾恭恭敬敬移到碟中,交给弦姒。她略直上身,张口,颤抖地将那口虾吞下。

函徵仍在注视着她。

弦姒仿佛被那道雾气般的目光灼穿,手脚轻,动作灵,受宠若惊,咀嚼得认真,干净,在极度一寸寸地回味。之后,她俛下首,似乎不配这样滔天的恩赐,再度:

“奴婢惭愧,谢主隆恩。”

函徵淡漠道,“无妨。”

弦姒起身,沾了丝颤颤巍巍,被恩宠冲昏了头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

她知道,今午之后,自己必定成为乾清宫一等一的名人,传奇,连大总管刘伦也望尘莫及,真正站到了奴才的最巅峰。

仅仅淮扬菜的一口虾。

……

弦姒扶摇直上,很快阖宫的奴才们都晓得,她蒙圣上赐了一口御馔,是天大的脸面。

嫉妒、恨意充斥着平静宫廷下的漩涡中,许多人整夜无眠。滔天的好运,如何就让弦姒赶上了,如何她就让主子青睐了?

一时间,六宫中跃跃欲试想与她奴才不计其数。

弦姒全面接管了乾清宫的活儿,逐渐取代了刘伦。刘伦老衰之身,一身太监的萎靡之气,确实不如弦姒爽利机灵。

刘伦见自己带出的人有这般造化,暗暗欣慰。

说实话,那日吃的那口虾,真是弦姒二十三年人生中吃过最美妙的东西。宫女的饭膳,比拟不上御膳的千分之一。在更年幼的时候,她被舅舅舅妈役使虐待,没吃过半口新鲜饱饭。御馔滑过喉咙时,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一口虾子,几十年后到死也能回味吧!

她叮嘱自己,戒骄戒躁,必须得继续和蔼,斯文,驯从,骨子里透出伶俐,才能长期得宠。

圣上是修炼之人,乾清宫不止有内阁大员出入,也有道士出入。

弦姒成乾清宫最炙手可热的大宫女,不仅管守夜、洒扫、传膳一类的例常之事,也管料理圣上的那些“仙木”——山茶,孤桃树枝,松树枝,竹子,葫芦等等。

乾清宫中极少焚香料,有烟雾,也俗腻得慌。室内淡淡缭绕、忽浓忽淡的香,皆出于这些仙木。弦姒能料理它们是极得脸的,毕竟仙木圣洁,非六根清净之奴才不能碰触。圣上让她去管,代表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弦姒亦没辜负这份信任,日日浇水,修剪枯叶,动作文雅又轻悄,做什么都轻轻垫着脚尖走,分寸得当。

她就这样,什么事交给她,定然能放一百个心。

她忙里忙外,事事尽善尽美,身子无形中被透支了。疲惫日积月累,一两日不觉得,逐渐把人侵蚀成空洞。

秋后要走一批年老宫女和太监,差事空缺,月末的那天,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宫女送到乾清宫。弦姒是有级别有资历的老宫女,去训话一二。

迎着一众小宫女畏怯又迷茫的目光,弦姒刚要开口,忽然间,猛的袭来一阵头晕。她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仍然强撑着训话完。

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悄然帮衬。

弦姒强撑着,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

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将弦姒搀回房时,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简肃的榆木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梳子,绑头发的黑头绳,一把椅凳,白灰顶,无窗,地潮,逼仄。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寒酸,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是她独处的小天地。

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已经好太多。

近来她夜夜值夜,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

弦姒躺在榻上,孱弱得很。

高等奴才有殊荣,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转述症状,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

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主子每日要人服侍,可不会等奴才。况且染过病的奴才,主子也会忌讳,不会再重用。

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半晌,眩晕也消失了。

她歉然道:“王公公,劳烦您了,我没事,也没生病。”

“刚才幸好你撑着,没叫人瞧见,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王福禄道,“告诉咱家一句实话,你得了什么病?”

生了病的宫女太监,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隐瞒不报是死罪。

弦姒弱声,眼角竟有晶莹泪花,道:“不,王公公,我没得病。你看我身子瘦兮兮,早上忙着差事又没用膳,一时气血不足。吃些东西也就是了,健康得很,求您千万不要声张。”

“咱家想告状还用等到现在?”

王福禄叹息,“你且歇着,我一会儿给你那些糕点馍馍来。只是,咱家不说,不代表别处没眼睛盯着。你知道的……”

宫里阴招多,明撕暗扯,挤兑上位,不惜一切。

弦姒擦了擦泪,颔首:“公公大恩德,弦姒没齿难忘,容我唤您一声哥哥。”

“别。”

王福禄欲言又止,太拼命了。

瞧她这样,他也不忍心。

干爹对她有情意,想让她轻松些都做不到。

“咱家先去给你拿点吃的。”

弦姒阖上双目,虽然隔间封闭没有阳光,却能感受到此刻是白天的上午,光线都是轻飘飘的,带着清透和温暖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早,夜很深才能回来,从未体验过白日里躺在床上的感觉。此刻,恍惚中掺杂不真实感。

身子的劳累虽然放空,精神上异常煎熬。

因为——身下在流血。

她清楚晓得自己眩晕不是因为得病,而是葵水。

日夜连轴转,信期紊乱,葵水提前了。

多年积劳,又加上身子消瘦,她的葵水极其不准,有时候三个月没有一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来。

月信期的宫人是不能侍奉圣上的,血气污秽,大不敬,血光更会冲撞了御物,因而内务局都会仔细排班,将信期宫女调到外围干粗活。

她不能被调开,不能。

一旦被调开,规定最少七日,方能官复原职。

她在御前才刚刚站稳脚跟,七日的时间,早就被别人取代了。

她伺候圣驾的机会来之不易,决不能失去。

好在,紊乱的信期血量很少,淡得像水,挂着微微的红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外人也嗅不出什么血腥味。在身上涂些宫女常用的桂花、皂角,完全能掩盖过去。

虽然惊险,胜算很大。

她抱着膝头深深埋着,疲惫异常。

……

弦姒歇了少半小时,便复职了。

刘伦见她归来面色如常,精神满满。

陈秉忠逡巡着,耳畔低语:“干爹,姑姑别是得病了,冲撞了圣上。”

刘伦道:“王福禄已和咱家说过,她干活太尽心,没吃早膳,并非害病。”

陈秉忠欲言又止,“可是……”

刘伦道:“好了,你做你的差事去吧。”

弦姒高挑,背影成一条直线,薄薄的一片,颈长如天鹅,手臂细,长腿,淡如白玉石,裹着灰旧的宫装,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人群中第一眼望不见她,望见了就挪不开眼。

夜幕降临,红墙黄瓦又沉入黑色。月亮悄然漂浮在夜空,光线在水缸中摇曳,成条条波纹,松柏的叶子被剐得哗哗作响,染足了寒。

弦姒换了身青蓝宫装,洗得一尘不染,略有褪色。特意抹了些桂花香,淡淡的。

时辰到了,该她值夜,熟门熟路来到抱厦,服服帖帖向寝殿请完跪安,便伫立在抱厦。

“奴婢恭请圣安。”

圣上驾临时,她一丝不苟行礼。

函徵信口嗯声,展开双臂,弦姒上前褪衣。主仆默契,她伺候人不温不躁。摘了袍服,又跪下脱靴,她整个流程熟练,没有不妥卡壳之处。

函徵依旧坐下,独酌一杯,赏着明月。弦姒低眉顺目立在角落,主仆独处,亦消弭了初见时的尴尬与沉默,气场相互融和,愈发得融洽。她伺候得尽心,他对她也认可,彼此都对对方有种难以言说的超越主仆的感情。

“安置。”

他道。

菱窗外月影斑驳,松枝摇晃,筛下月光如雪,疏疏散散,静谧幽寂

弦姒这才替他褪掉上衣下裳。

夜深,弦姒吹熄了抱厦的烛台,独自在毡垫上侧卧。她双腿蜷着,躺如尺度,睡眠都带着严谨。葵水之血缓慢沁着,一直处于可控的状态,极少极少。

暮春之后,宫中不再烧地龙,屋间寒凉,夜间席地而睡,凉飕飕的。

弦姒一直提心吊胆着,但精神绷得越紧,越容易断。

在后半夜的一个时辰中,她竟罕见地真睡熟了,完全失去意识。

黑暗中,惨白纱质的月光照在她颊侧,一缕发丝略微凌乱,她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细听似乎有炎症,睡得极深,似睡熟了,又像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赐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