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儿?”盛今野径直走到茶桌。
陈虚怀坦言:“村里有个旅游项目出了点问题,村长让我来跟三叔说一声。”
盛今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在陈虚怀身边坐下。
盛文柏和胡淑兰坐在对面,胡淑兰给盛今野倒了杯茶:“正好泡了你爱喝的正山小种,刚进的茶叶,尝尝。”
盛今野左手握拳在桌面轻敲三下,右手捏着茶杯,小抿了一口茶水,眼睛一亮:“三婶,您的茶艺越来越好了!”
胡淑兰被夸得不好意思,摆摆手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嘴甜?陈虚怀侧眸望了眼盛今野,微微挑了下眉。
嘴毒才对吧……
亲眼见过太多次盛今野口无遮拦的场面,那真是劝她避谶都劝不住的程度,陈虚怀不忍回想。
感受到身旁人的目光,盛今野没好气地质问:“看什么?”
“看你好看。”
问这个问题和回答问题的人反了过来,陈虚怀有样学样,回了嘴盛今野之前调戏自己时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盛今野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惊得一呛,强忍住要喷出来的冲动,偏开头弯腰对着地板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盛文柏和胡淑兰对视一眼,夫妻俩莫名其妙地同时忍俊不禁,那笑容里还带着些许八卦。
胡淑兰还算矜持,只顾把纸巾盒递到盛今野桌前,让她擦擦。
盛今野摆摆手,咳得根本停不下。
那边的盛文柏已经忍不住开口询问起陈虚怀:“虚怀啊,你跟我们家小野……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虚怀抽了两张纸巾塞进盛今野手里,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然后才想起要回答盛文柏,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三叔误会了,最近惹阿野生气了,还在等她原谅。”
盛文柏不满地点头:“小野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就生气,阿怀这么好的人都能惹你生气,你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点!”
盛今野大为震惊,立马坐直身子,转向陈虚怀,指着自己脱口道:“我……他……明明是他自己说他不……”
话说到一半,盛今野急忙刹车,闭了嘴。
“行了行了,都是小年轻,吵一架没什么的,”盛文柏一个不注意就开始了念经模式,“我跟你们三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小情侣嘛,相处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吵架,但是呢,吵架归吵架,千万不要说分手啊,不然很影响两个人的感情的……”
盛今野被念得头皮发紧,仿佛头上戴了孙悟空的金箍,难受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撒泼。
更要命的是,她三叔嘴里一口一个小情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跟陈虚怀在一起了……
盛今野一改下午开车对陈虚怀吹口哨调戏他的姿态,一脸尴尬地瞥了他好几眼,希望他能出手救自己狗命。
陈虚怀接收到盛今野的求救信号,不动声色地轻声打断盛文柏:“三叔,项目的事,怎么说?”
强行被扯回正题,盛文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惆怅地喝了口茶:“只能过两天再去找有关部门催一催了。”
龙屏村大部分旅游项目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好几项工程临近收尾,但前段时间上面派下任务,让把村南那片荒地也弄点什么好玩的。
那片地挨着山脚,有一大片梅花树,但田地还空着,村里商量了几天,最终决定种油菜花,等来年春开花的时候,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油菜花梯田,会非常漂亮。
但村南的路全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的,村里人都鲜少走那片路,更不用说外地来玩的游客,因此,上面让村里先把路修一修。
因为村南挨着山脚,地势不平,修路的难度和成本都大大增加,一时半会儿有关部门的资金批不下来,更不能让村民们自己先垫钱,这事儿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村长最看不得手头上的事耗着做不完,一气之下就让陈虚怀来找盛文柏商量对策。
盛今野听了个大概,见在座三人都愁得直叹气,就随口问了一嘴:“大概缺多少资钱?”
盛文柏不明所以,抬起手指比了个数字。
对于普通人来说,数目不算小,但盛今野不一样。
她不屑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到茶桌上:“喏,正好盛德明没把钱要回去,卡里有个好几千万,别说一条路,几十条都能修了。”
何止啊,这么多钱,都够把整个龙屏村买下来了……
但盛今野没买。
她只是看不过去村里为了一点修路的钱停滞项目,所以随手一挥,用盛德明的钱做了个慈善。
陈虚怀诧异挑眉,眼神晦涩地看了盛今野一眼,欲言又止半天,没说什么。
盛文柏和胡淑兰却异常激动,胡淑兰拿着银行卡起身绕过年茶桌,把卡塞回盛今野的口袋。
“别闹,”胡淑兰边塞边说,“这卡是你爸留给你的,就算你不肯用,那也是对你的补偿!”
盛文柏也附和:“你这熊孩子,一定是散财童子转世!”
闻言,陈虚怀一笑,在盛今野困惑不已的目光下,耐心解释:“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垫钱,到时候做好了,很有可能会被赖账。”
这种教训龙屏村以前吃过了。
要不是担心这个,就这么点钱,陈虚怀早就自己垫了,还用得着被村长派来跟盛文柏喝茶?
不过过两天他们的确得找上面去喝杯茶了。
盛今野人虽然聪明,但不谙世事,听到陈虚怀的话,她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默默喝茶不吭声了。
陈虚怀和盛文柏决定好挑个时间,拉上村里的干部去一趟有关部门。
天色渐晚,也快到了饭点,陈虚怀准备离开,盛今野也跟着起身。
“小野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回?”胡淑兰问。
盛今野摇头婉拒:“不了三婶,小秋已经回去给我做饭了。”
弟弟妹妹们太懂事,她这个当姐姐的就算不会做饭,也根本饿不着,用不着四处蹭饭。
更何况……
盛今野环视了一圈茶馆,有点毛骨悚然。
盛文柏看了她一眼,无奈笑笑:“得了,别看了,你爸妈他们前两天就回英国了,我跟他们谈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你的生活。”
盛今野感动得想哭,差点就要给盛文柏跪下道谢。
一旁的陈虚怀不忍直视,一把将快要用膝盖亲吻地板的祖宗拽了起来,像拎小猫崽一样拎着走了。
胡淑兰双手交叠,目送盛今野和陈虚怀走出茶馆大门,感慨:“你说,这两孩子,郎才女貌的,能走到一起去吗?”
盛文柏喝了口茶,和蔼一笑:“他们两个啊,有缘,也有份……”
陈虚怀走路来的茶馆,盛今野开车顺道,把他送回了村里。
车子停在陈虚怀家门外,下车后,陈虚怀看向盛今野:“你等一下。”
盛今野不解,还没等她问,陈虚怀已经绕过车子前身,开门进了院子。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这个时间点,村里很多人都吃过了晚饭,趁着日落西山气温下降的时刻,走出家门来散步。
盛今野坐在主驾驶,手指点着方向盘,看着那些在黄昏下散步的人,心里莫名跟着一暖,像是悬空许久的身体,突然被稳稳托住。
这种奇妙又有些陌生的感觉,盛今野只有在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体会到过。
恍惚了许久,盛今野才慢慢回忆起,这种对于她而言太过久违的感觉,原来叫作幸福。
失去的东西时隔多年再度回到自己身体里,盛今野竟然难以控制住情绪,眼眶一热,差点就要失控。
盛今野爷爷退休之后,担任龙屏村的村秘书,她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龙屏村发展起来。
那时候村里条件苦,没人看好这个面积虽然大,但没经济实力的村落,上面也懒得管。
直到近些年榕青古镇成了国家五A级景区,龙屏村才得以沾光,获得了个发展成古镇周边旅游村的机会。
让龙屏村发展起来,全村人富起来,最后成了盛今野爷爷未完成的遗愿。
时隔多年,如今的龙屏村已经慢慢发展起来了,可那个至死都满腔热血满心为村的小老头,再也看不到了。
盛今野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很大程度上,当初她愿意留在村里,当什么狗屁镇村吉星,是因为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她还太小,没能给爷爷尽孝,那现在,她也只能帮爷爷完成心愿了。
当初所有人,包括连盛今野自己都以为她不想留在村里,其实她内心深处是甘愿的。
只是她这个人太嘴硬,以至于连她自己都被骗过去了。
陈虚怀从院子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盛今野眼眶红红的,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弯着眼睛笑着逗她:“怎么又哭了?爱哭鬼。”
接二连三被陈虚怀发现自己伤心的样子,盛今野气急败坏,转头冲他怒骂:“你才哭了,你个胆小鬼!”
陈虚怀满不在意,眼尾依旧含着笑,朝盛今野伸手,递上手里的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满了熟透的青梅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