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你别乱动。”叶青悟按住想从她怀里挣脱的阿阮,“这里刚刚地动,土层结构不稳定。你这么动作太大,我们俩都会掉下去的。”
阿阮仿佛听不到叶青悟的话,不断地从她怀里往外挣:“小渔童……小渔童……”
叶青悟低下头,在阿阮耳边低语:“阿阮相信我,我会把小渔童救出来的。”
她的右手掌真气凝聚,向阿阮身后一拍,将阿阮拍到了唐云舟身边。她的左手掌真气外涌,将围在地缝周围的百姓,推到数百丈之外。
那些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看着在地缝处孑立着的叶青悟。他们恐惧得跟家人拥在了一处,惶恐地等待着上天不知何时又要降下的灾祸。
阿阮一落地,就转身,想跑回叶青悟身边,唐云舟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阿阮,听叶姑娘的话,就待在这里。”
唐云舟抱住含着眼泪的阿阮,有些担忧地看向叶青悟。
叶青悟低下身,抚了抚被挤得变形的黄土地。她喊了一声:“小渔童,你在下面吗?”
“叶姐姐?……”
“是我,你怎么样了?”
“叶姐姐……”小渔童的哭声,“我找不着爷爷了……姐姐……我好痛啊……”
随着小渔童的哭声传来,地下一波又一波的哭泣蜂拥而至:“……救命啊……”“救救我……”“我好痛……”
这些哭声碎成一片一片,混着地上的尘土味,听得人全身发寒。地面上拱起的褶皱,原来是苦痛编织的大网。
在这哭声沉沉地压在空气里,叶青悟心头大恸。她咬紧下唇,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没有时间让她慢慢痛苦,她得先把地下的人救出来。
叶青悟闭上眼睛,轻抚着地面,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震颤。
最终,叶青悟找出了震感最强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叶青悟的右脚往后一踏,秀发飞扬,右脚跟落地时,人已向后退了数十丈。
只见叶青悟闭住双眼,双掌微颤,一股狂风从她两侧席卷而来,她的秀发被狂风搅动,头发像被谁攥着发根猛地往上提。她一睁眼,疾风卷向她眼前的地面。
狂风卷干净了地面的黄沙,废墟里的茅草、泥块与芦苇,消散在了远方。褪去沙石的地面,露出了歪斜着的岩石,坍塌的颓垣露出掩埋的人们。地面上与地底下的哭声都清晰了很多。
唐云舟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他惊觉她竟有这般高深的武功,先前他虽也知道她功夫不弱,却没料到竟高强到这等地步,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阿阮也停止了挣脱,张着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叶青悟。
一圈圈阴柔的真气,以叶青悟为中心,向外散开。第一圈真气略过那些断壁残垣,轻缓地提起朽坏的梁柱与木架;第二圈真气跟着到了,轻柔地将压在底下的人轻轻抬起;第三圈真气紧随其后,轻盈地将受伤的人托起;第四道真气接踵而来,徐徐与第二圈真气融为一体,将伤者轻移到数百丈外的人群中。
叶青悟背后的衣裳被汗水浸湿——她的动作看似轻松,但实际上她需要全神贯注地同时兼顾每个伤者的不同情况,每个房屋不同的坍塌情况,每个横梁不同的腐朽情况……她要逐一将每道真气调整成对伤者伤害最小的方式。接着强行降低真气的速度,让它们缓慢而精确地将伤者放在安全的地方。
地面上的伤者都被移开后,地上的哭泣声消失了,地下的哭声更加清晰了。叶青悟听到小渔童迷迷糊糊的哭声:“……爷爷……我疼……”
叶青悟额上布满汗水,豆大的汗珠沿着她的脸庞,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双手聚拢于前胸,唐云舟顿觉身后那几个歪到的树发出“砰”的一声。他回头张望时,那些树早已被连根拔起。十多棵的树干飞旋凌空,从唐云舟和阿阮身边擦过,悬浮在叶青悟的上空。
她双手一举,天空中所有的树散去了树叶和枝桠。她两臂向下一挥,树干们飞旋着斜插入其中一块大岩石间的缝隙。
唐云舟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似乎在几年前的一个月夜,他曾经看到过……
叶青悟双手拧转,所有树干朝天的一端,都被数道真气按住,正被使劲往下压。可那岩石巍然不动,叶青悟的头发沾在了脸上,汗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流。
地下哀哭一片,在这些濒死的喘息中,早已辨不出哪个是小渔童的声音。呜咽声汇聚成一道惨痛的潮水,涌向叶青悟。她的眼圈红透,肩膀微微发颤,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不只是汗水,还是泪水。
叶青悟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珠已从唇上渗了出来。她浑身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起——”一声狂吼冲破喉咙,一股旋风猛地从地上旋起,携着阳台山上的几块大石头,狠狠按在了那些树干的一端上。
终于,那块巨石被树干撬得有些松动。
阿阮看着那巨石动了动,她紧张得直咽唾沫——小渔童和那些哭泣的人,就在这些巨石和残垣的下面。
唐云舟心被揪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满手心都是汗——心里不住地祈祷,只盼叶青悟能顺利移开那些巨石,救出掉进地缝里的人们。
叶青悟的指缝泛红,在她双手猛地攥紧的刹那,眼角竟淌下了两滴血泪。与此同时,那块巨石“嘎吱”一声,被挪到了一旁。
唐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阿阮也伸手鼓起掌来。
可就在这时,原本被巨石压着的废墟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轰隆”一声往下塌去。而巨石被挪至的地方,地面也突然向下一沉。二者同时沉陷,周边的地面猛地往下降了寸许。
叶青悟站立的位置也被波及,幸亏她反应极快,脚下地面刚往下沉的一瞬,便将真气灌向地面,借势反推,向后腾空而起。她刚向后飞起,地面便皲裂。
叶青悟行至唐云舟与阿阮身侧,一手揽住阿阮,另一手抓住唐云舟的后领,领着二人又向后退了数百丈。
塌陷绵延足有千步之遥,叶青悟将唐云舟和阿阮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全身一脱力,竟要瘫软下来。还好唐云舟一路都留意着她,她刚有些站不稳,唐云舟慌忙伸手扶住了她。
阿阮也发现了叶青悟的不对劲:“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叶青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手搭在阿阮的头上:“别担心……我休息一会儿就……”她张着嘴,嘴唇轻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阮忧虑地握着叶青悟的手,可双眼总止不住地往塌陷处瞟。
叶青悟全身软趴趴的,浸满了汗水。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阿阮:“你……你……再听听……”
阿阮的含着眼泪,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了嘴,不敢让叶青悟看到泪珠落在了她的衣摆上——那阵轰然巨响过后,虽然还有些绝望的哭声,从地面的缝隙中流出,但她再也听不见小渔童的动静了。
“阿阮……”叶青悟张着干裂的嘴唇,脸上那滴血痕早已被汗水冲刷干净,“……你听到了吗?啊?……”
“姐姐……”阿阮松开嘴,双手握着叶青悟的手,极力掩饰住声音里的抽泣声,“你先休息一会……”
聪颖的叶青悟一下子猜到了,她的眼睛里升腾起了水汽,不是泪水还是汗水:“……是……是……没有声音了吗?……”她的喉咙像着火了似的,干涸而焦灼,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气力,瘫倒在了地上。
“……”阿阮没有回答,但她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的难过。
唐云舟紧抱着她,安慰道:“你别想这么多了,先休息一下。”
周围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哭嚎地扑向刚刚陷落的地面,也有人拼死拽住那些不顾一切奔向陷口的人们,还有些人安慰着被这场景吓哭了的孩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声沙哑的干吼,从唐云舟背后传来。那是位老大娘,突如其来的地裂吞噬了她所有的家人,只有她恰好打算进城去给儿媳妇抓几服安神的药,这才逃过一劫。
地动之后,她在慌乱之中,跑回了家里,可家已经没了。
地动发生时,她家的田舍,一下子没入裂缝中,继而又被接踵而来的地面挤压和黄沙淹没。等到她到的时候,她只听到从地底传来小孙儿的哭嚎声。
而就在刚刚,叶青悟将巨石挪起,造成了二次坍塌之后,她连最后的啼哭都听不到了。
旁边的汉子正死死抱着他的媳妇——她正要往陷口奔过去。他的泥屋原本就在地动中塌陷,他和媳妇正从屋子的败屋中,搜寻些可用的东西。可就在这时,叶青悟莫名将他们推开,又莫名挪动大石,造成地陷,将他们屋子的残骸彻底沉入了地下。
汉子听到老大娘的问话后,也回过了神,对着唐云舟三人喊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为何能将众人推开?为何能将巨石挪开?为何要将他们的废屋掩埋?
“妖怪!她一定是妖怪!”边上的小童边指着叶青悟,边畏惧地向后退着——他刚刚看到了这个女人刚刚一伸手,大家就被弹飞了。之后她又动了一下,石头、大树就全都飞了起来。妖怪,她一定是个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