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秋高气爽。
屋边的田地里,叶青悟在教唐云舟辨别豆荚。而阿阮坐在屋檐下,正用篾条编蜻蜓。
阳台山中的蛇虫,今天似乎出奇的活泼,一大早就漫地盘旋。幸亏叶青悟早就在他们屋子的四周都撒上了雄黄。
屋顶上的纸鸢,不安地抖动着。
叶青悟注意到了蛇虫的异动,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秋天的日头不算太烈,一旁的鬼宿星比先前更加耀眼夺目。
叶青悟皱了皱眉头——不对啊,前夜地维星坠于巴蜀。白马津在鲁原边界,虽紧邻巴蜀,但应该也不至于……
想到这里,叶青悟下意识地开口喊了一声:“阿阮!”
“嗯?”阿阮好奇地歪着脑袋。
“你过来。”
阿阮拿着编了一半的蜻蜓,蹲在了叶青悟身旁。她本想问叶青悟什么是带她去城郊,却见叶青悟脸色有些难看。阿阮忧虑地抓住叶青悟的手:“姐姐,你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明白吗?” 叶青悟的嘴唇有些颤抖——她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好,姐姐你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阿阮的懂事让叶青悟稍显得宽心,她正想笑一笑,突然,阳台山上群鸟纷飞,不同种类的鸟集体腾空那个而起,密密麻麻地遮住了阳光。
阳光掠过它们,在叶青悟脸上撒下斑驳。在阴影中,阿阮看到叶青悟唇色发白,她掌心里叶青悟的手开始发凉。
唐云舟也察觉到阳台山的异象与叶青悟的异常,他放下手中的竹篮,走到了叶青悟与阿阮身边:“叶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他之前就发觉,叶青悟偶尔会没了踪影,总要等到第二天才能见着她。第二天的她通常一脸疲惫、脸色发青,挂着乌泱泱的黑圆圈,仿佛一夜未眠。
叶青悟仿佛被唐云舟的声音震醒:“……”她的眼睛用力地聚了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唐云舟——啊,对,这还有一个人……
“你也一样。”叶青悟一字一顿地说,“你跟阿阮一样,从现在开始,要与我寸步不离。”
唐云舟感到有些奇怪——这个要求太古怪了,叶青悟平日里虽然经常词不达意,但却从未强人所难。这种无理的苛求,实在不是叶青悟的风格。
他正想开口问,阳台山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混乱而焦躁的蹄声,山林里传来不同动物的叫声,松鼠野兔没头没脑地四处乱蹿。
叶青悟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她对唐云舟和阿阮怒吼道:“把紧要的东西拿好,我们马上出山!”
唐云舟从未见过这样的叶青悟,她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摄人心魄的鬼怪。
阿阮从叶青悟身上,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一声不吭地扎进了屋里,开始将竹笛、弹弓、沙包和衣裳全都包好。
唐云舟还想开口问,叶青悟怒目圆睁:“快去!”
这是唐云舟第一次见到叶青悟发脾气,他没敢再问下去,转身收拾衣裳。
叶青悟也进到屋里,将她平日里写下的笔记和剩下的银钱全收在了身上。她看到了那把落灰的青锋剑,她望向唐云舟,他已经收好了包裹,正抱着阿阮往屋外走,像是完全不记得青锋剑似的。
她叹了口气,蹙眉抬手,一股真气从手心翻出,地上的青锋剑被真气裹着飞起,灰尘被抖落后,剑鞘上的鎏金纹路如水流般,划过金光,向叶青悟奔来。
天上的飞禽“扑棱”着翅膀,地下的走兽 “哒哒”的狂奔,河里的鱼儿不顾一切地跳出河面。
唐云舟紧随着抱着阿阮的叶青悟,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她身后背着的青锋剑。
三人急速在林纵跃,阿阮趴在叶青悟怀里,看着那挂在屋顶的纸鸢,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小黑点,消失在了天际。
叶青悟抿着唇,不发一言。唐云舟刚才初窥云阶步的法门,在运功走步时,不是被自己的腿绊倒,就是因为不注意路况而摔倒。一路上跌跌撞撞,唐云舟浑身摔得青紫。
当他再一次跌倒的时候,叶青悟一回手,扶住了他:“来不及了,你抱住我。”
“啊?”唐云舟有些愣神。
叶青悟用他的双臂围住自己的腰,左手手抱着阿阮,右手回转,密林里一道树藤旋出,在她的手边环绕。
阿阮显然理解了叶青悟的想法,用手紧搂住她的脖子。
“贴着我。”叶青悟对唐云舟说。
事情变化太快,唐云舟来不得及思考,怔愣地随着她的指引,紧抱着她的腰,全身紧缩,贴在叶青悟身侧。
叶青悟运转真气,轻轻握拳,那道树藤便将她与阿阮和唐云舟紧紧捆在了一起。她右手拎起唐云舟身后的藤条,纵跳着向阳台山外跃去。
唐云舟被叶青悟提溜了一会儿,他定了定神,闻到了一股艾草的清香。那清香从眼前的织物里透出,香气很是好闻,他不知不觉双臂紧拥,深吸了一口气。指腹触到了一层麻布,麻布下漫出柔软的温暖,若有似无的弹性,伴随着极轻的颤。
唐云舟忍不住又摸了摸,叶青悟觉得腰间有些痒,但她实在没功夫去在意这些细节——井宿失常,昼见鬼宿。可此劫当应于巴蜀,而白马津虽地处鲁原,但与巴蜀、冀北相邻。若此次地处黄河中游的白马津也被殃及,那巴蜀和冀北……
这边叶青悟愁眉不展,而另一边,唐云舟的鼻翼轻刮着眼前的麻布,脸上感到一阵温软的起伏,悄悄漾开,痒得他心尖发颤。
一声闷雷似的轰鸣,打断了唐云舟的意马心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摩挲叶青悟的腰,他满脸通红地往回一缩,松开了手。
叶青悟感到右手一沉,身子往□□了倾:“别乱动,抱紧了。”
可唐云舟面红耳赤,根本没听清叶青悟在说什么。叶青悟拧着眉头,几道真气从右手腕散出,将唐云舟整个人牢牢缠住。
阿阮也被这响声吓得一哆嗦,她用力贴着叶青悟,只有叶青悟身上那温热的清香才能让她不感到害怕。
那声响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阿阮的目光越过叶青悟的肩膀,大着胆子向后望去。一条裂缝如同活物般,从西南方向袭来。
阿阮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叶青悟刚刚带着他们出了阳台山,那条裂缝突然收缩了一下,又立刻被涌上来的黄土彻底填满。
阿阮被吓坏了,缩着脑袋躲在叶青悟的怀里,不肯抬头。
叶青悟将唐云舟放在地上,右手一松,藤条四散碎裂:“快起来。”
唐云舟双耳赤红,蹲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干什么?”叶青悟有些着急,抬手飞起路边的石子向他背后咋去,“快起来!”
唐云舟这才回过神,他脸颊绯红,不敢看向叶青悟:“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叶青悟有些气恼,“你不会自己看吗?”
叶青悟气鼓鼓地指向周围,唐云舟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白马津城郊。
唐云周环顾四周,他曾在这里住过许久,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那么熟悉。只是,西南边的景象却与他之前见过的,有些许不同。
原本在那里有些树木和几户人家,可现在,只剩下几棵歪斜的大树、泥屋坍塌成了废墟、被在黄土的堆填下隆起的地面和隐隐约约露出的地缝。
四面稀稀落落地围坐着些百姓,他们中有些人不顾一切地扑向地面,手指疯了似的抠着土里的碎石,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有些人不知受了什么伤,正艰难地从房屋的废墟间站起身;有些人正用尽全力扒住裂缝边缘,整个身子悬在地缝之中;另外一些人正伸手将扒在边缘的人拖出地面上那饕餮巨口……
这突变令唐云舟心惊,急忙上前将悬在缝隙间的人和埋进泥土的人救出来,上惯了战场的他很快便习惯了这股血肉与泥泞混在一处的味道。可他还是很困惑,他还不太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躲在叶青悟怀里的阿阮,恍惚间在周围的哭喊声中,听到几声极细的呜咽。她惊恐地搂着叶青悟:“姐姐。”
叶青悟抚摸着她的头:“阿阮,不怕。”
阿阮胆怯地闭上了双眼,可那些闷闷的呜咽声,却越来越清晰。她惊骇得发抖,叶青悟感觉到她的异样,抱紧了她,柔声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
“……”阿阮使劲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叶青悟想着阿阮大概是被地动吓坏了,轻轻掂了掂她:“别怕,我在呢……”
唐云舟将悬在地缝的百姓都救起后,回头看到叶青悟和她轻声地哄着阿阮。她轻柔的声音、温暖的表情,像春日的柳叶,拨弄着他的心弦。
突然,像鸵鸟一样伏着头的阿阮直起了身子,慌张地向四周张望。她的双手攥着叶青悟的衣领:“小渔童、小渔童……”
叶青悟听到她的喃呢,也发现这地面裂开的地方,正是小渔童家附近。
“姐姐!小渔童……”阿阮着急地挣扎着,想要从叶青悟身上跳下去。
唐云舟也听到阿阮的喊声,他凑近问道:“阿阮,怎么了?”
阿阮望向他:“唐哥哥,小渔童在哭……”
叶青悟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阿阮,你听清楚,他的哭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那边。”阿阮往那道横亘在废墟之间的、隆起的黄土坑一指。
这片土地在地裂之后,又遭黄土掩埋,之后又被随之而来的地动挤压。整个地面上凹凸不平,仿若一道坑坑洼洼的疤痕。
叶青悟眉头紧锁,她回头对唐云舟说:“你在这儿等着。”说罢便足尖轻旋,落在那附近。
叶青悟问道:“是这里吗?”
阿阮眨了眨眼:“再往前一些。”
叶青悟又往前走了几步,她侧耳倾听,果然,在地底下传来些微弱的抽泣声。
她怀里的阿阮伸着脖子叫了一句:“小渔童?”
地下传来各种抽泣声中,夹杂了一声疑惑的声音:“阿阮……”
“是小渔童!姐姐!是小渔童!”阿阮慌乱地抓着叶青悟的衣襟。这下她听清楚了,那里不只有小渔童的声音,还有送给她纸鸢的货郎哥哥、给她做沙包的佃农爷爷、教她做弹弓的樵夫叔叔——到底出什么事了?小渔童为什么被埋在了地下?小渔童的家为什么不见了?路边的槐树为什么消失了?……所有关心和疼爱过她的人为什么都在地下哭?
恐惧攫住了阿阮,她惊慌失措得四肢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