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策 第23章 第五章 桑麻一隙（下）

阿阮的笑声令唐云舟有些吃惊，他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捧腹大笑的阿阮。

阿阮见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乐不可支地对他说：“她啊，她要被你气死了！”

“啊？”

“你过来。”阿阮冲唐云舟勾勾手指，唐云舟侧耳俯身。

阿阮狡黠地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与唐云舟交头接耳。屋外的阳光斜切进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俩身上。

叶青悟正埋头将做熟的麦饭往碗里装，地面隐隐地扬起些沙尘，在她眼前扬了扬。阿阮系在一旁石头上的纸鸢，在天上打了个旋。

正在此时，她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接着耳边炸开了阿阮的惊叫：“唐哥哥！”

叶青悟急忙转身，漫天的灰尘从屋里飘出。她捂着口鼻，闪身进屋，尘土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阿阮正手忙脚乱地把唐云舟从地上扶起来。

叶青悟也从另一边搀住唐云舟：“你们在做什么？”

阿阮张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叶青悟，刚从地上起身的唐云舟接话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想扫扫地……”

叶青悟这才看到那边地上躺着阿阮之前扎的那支扫把。叶青悟扶了扶额——先前她也是想让唐云舟每天适当地干些活，这样能防止筋脉淤堵，促进伤势痊愈，可偏偏……

想到这里，叶青悟差点翻出个白眼——她就从没见过比唐云舟更笨的人，随便干点家务都能整出各种幺蛾子。上次她实在没忍住，说了他一句，结果他竟然气急攻心，哽在当场。

唉，我这嘴差点害死个人啊。叶青悟想着想着，就觉得头疼，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叶姑娘，以后这活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打扫的。” 唐云舟的声音又从后方传来，叶青悟竟被吓得一哆嗦。

“不不不。”叶青悟的手摇得如车轮转动，“你只要好好躺着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受姑娘如此照顾，怎能一点事情都不做？叶姑娘，你放心，我今后每日都会给你帮忙的。”

“……”不是！我明明已经打算好了，只要每天看诊的时候多注意些，就不会让他筋脉淤堵，也就不需要他每日起身运动了。他这又是抽的什么风啊！

叶青悟看着干劲满满的唐云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她只觉得脑袋好像在往外冒烟，阿阮缩在唐云舟身后，偷眼望了望叶青悟，低眉抿嘴浅笑——是她偷偷告诉唐哥哥，娘是因为他成天躺着不干活才生他气的。唐哥哥这才手忙脚乱地起来打扫房间，谁知道他刚迈了几步，就摔了个狗啃泥。

阿阮想到这里正悄悄吐舌头，另一边叶青悟终于准备好了措辞：“那个……我不用你做什么的……”叶青悟双手合拢，放在胸口：“你只要躺着就好，这些事情我和阿阮来做就可以了。”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唐云舟急出了一脑门汗：“叶姑娘，你相信我，我会好好帮忙的。”阿阮说得对，我一个大男人成天躺着，终日让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伺候我，太说不过去了。

唐云舟又抓起地上的扫把，用力扫着地。

“咳咳咳……”叶青悟被他扬起的沙尘呛得直咳嗽。

“铛——”是唐云舟一不小心挥到角落里存着山枣干的罐子，罐子晃了晃，站稳了脚。

“邦——”是唐云舟打到放着腌渍荠菜的坛子，坛子挨了一下，被磕出了个口子。

唐云舟还是浑然不觉地卖着力，叶青悟看着眼前的场面，瘫在地上——谁来告诉我，他这到底抽的是哪门子风？我要怎么说他才能明白？

屋里飞沙走石，满天风沙埋葬着内心崩溃的叶青悟和唯恐天下不乱的阿阮……

日子一天天褪去，深秋转向了深冬。

叶青悟和阿阮采了许多山葡萄，去白马津换了些冬粮，又用狍子的皮毛裁了几件冬衣。阿阮每天都盼着能跟叶青悟一起去白马津，那儿不仅有她爱的糖葫芦，还有她的好朋友小渔童。

小渔童是白马津郊外渔夫的小孙子，他俩第一次相遇是在唐云舟还昏迷在床的时候。

那时，阿阮在莫千秋那儿受到了惊吓。阿阮本就认生，至此之后，更加的沉默寡言。终日仅仅跟在叶青悟的身后，每夜都哭着从噩梦中惊醒。

叶青悟很是担心，便在每次出山买东西的时候，带她出来散散心。

那日，她抱着阿阮坐在白马津城郊的野渡口。阿阮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在发呆。小渔童从远处走来，他背着个装着窝头的小竹篓，在岸边等爷爷的捕鱼船。

他见到边上傻愣愣的阿阮，好奇地过去搭话。阿阮一惊，直往叶青悟怀里钻。

小渔童见自己吓着了她，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条用贝壳做成的手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着你的。这是爷爷给我手串，送给你。”

惊恐的阿阮在叶青悟的安慰下，渐渐地放松下来。在叶青悟的鼓励下，她伸手接过了小渔童递过来的手链，从此开启了他俩的友情。

渐渐地，阿阮每次跟着叶青悟去白马津买东西，她都会兴高采烈地去找小渔童玩，她会用竹子编许多稀奇古怪的花鸟虫兽送给他。小渔童也教了阿阮许多抓鱼的小窍门，攒了许许多多不同的贝壳送给她。他俩一起捏过泥人、堆过雪人……

阿阮想着想着，便哈了口气，小小的雾团在空气里散开，她的眉间挂着晶莹的汗霜。唐云舟的伤好了许多，他渐渐能流畅地帮叶青悟劈柴生火，独自在山上打猎、挖野菜。

这些日子以来，叶青悟在阿阮的帮助下，慢慢抓准了与唐云舟沟通的要义，她终于让他明白扫地是要洒水的、劈柴不是力气越大越好的、做饭的时候是要控制火候的……

虽然他还是经常控制不好力度和幅度，但终究是比一开始要好了许多。叶青悟边想边放下正磨着的竹片，歪头锤了锤肩膀——不知道他今天又会捣鼓出什么意外。

屋后的山泉早已冻实了，冰面布满蛛网似的裂痕。阿阮正在山泉边扎着马步——娘说女儿家一定要学些拳脚傍身才行。

天气冷得有些冻脚，阿阮咬了咬牙——娘说学招式之前，一定要练好腿脚。若是下身不稳，学什么都只能是花架子。

她正攥紧拳头，冷得呲了呲牙，忽地一个大黑影从天上坠下：“呀！”阿阮被吓了一跳，向后倒在地上。

原来是一只狍子，身上插着树枝做的箭。

“唐哥哥！你又吓我！”阿阮不满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谁让你尽走神。”唐云舟背着满背篓的箭，手上拎着用麻线做成的弓。他虽然武艺平平，但却从小精于箭术，不想竟在这山野派上了用场。

闻声而来的叶青悟皱了皱眉：“阿阮，你的步伐还是不够扎实。”

“叶姐姐……”阿阮有些委屈，嘟着嘴，继续蹲起了马步。

“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脚下一定要稳。”叶青悟冷不丁用脚勾住了阿阮的一只脚，向外一用力，阿阮“哎呦”一声，摔了一跤。

唐云舟看着有些心疼，正想伸手扶起她。阿阮用手背一抹脸，自己站了起来，扎好了马步。

叶青悟欣慰地看了看阿阮：“记住，功夫最重要的就是马步。从今往后，你要每天早晚各练习一次，终生不辍。”

“我记住了，叶姐姐。”阿阮说着，挺着背，双脚往地面按了按。

叶青悟没有说话，手上的三个竹片被磨成了细长的剑形。她看了眼正从地上拎起狍子的唐云舟，想说点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唐云舟看她有些踟蹰，也不以为意——这些日子，在阿阮的嘻嘻哈哈中，唐云舟逐渐明白，叶青悟仅仅是不善言谈，往日种种并非故意针对。

叶青悟纠结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回转身去了前屋继续雕琢手中的竹片。

唐云舟见她离开，逮着阿阮问道：“叶姑娘到底要教你什么功夫啊？”先前阿阮告诉他，叶姑娘要教他习武的时候，他很是惊讶——他是在看不出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竟是会武艺的。后来，叶青悟总是让阿阮扎马步，他更疑惑至极——以前他习武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严格地扎过马步啊。

“不知道，叶姐姐没说。”

“她不说，你也不问？”唐云舟有些惊讶，平日里对诸事思虑再三的小鬼，却莫名地无条件信任叶青悟。

“她不说，我为什么要问？”阿阮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啊？！”唐云舟有些无语——不是，你平常可不是这么对我的啊。

阿阮皱了皱眉：“你好烦啊！去收拾你的狍子，别尽惹叶姐姐生气。”

“那我不管你了！”唐云舟有些气恼地抱着狍子往屋前走去。

叶青悟正在屋檐下用金针在竹片上纹刻，她突然觉得有双眼睛总是不时盯着自己。她摸了摸手上的竹片：“你有什么事？”

那边，正边给狍子放血，边偷瞟她的唐云舟听到这话，愣了愣，指着自己：“我？……”

叶青悟歪头看向他，没说话。

唐云舟尴尬地收回了手指，双手摩挲了一会儿：“也没什么事……”

“哦。”叶青悟听完，就低头专心在竹片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凹槽，竹片边缘在柔和的阳光下，闪出尖利的光芒。

唐云舟被她噎到，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有些委屈地操起刀划破了狍子的腹部，露出了内脏和骨肉。他一手熟练地分割着脏器，另一手准备将剖出的肠子丢掉。

叶青悟抬了抬眉，一颗小石子从地面射向唐云舟的左手手背，唐云舟吃痛，肠子坠回狍子的血肉中——她已经忍了很多天了，实在是忍不住了：“不能这样。”

唐云舟正奇怪哪来的石子，打得又准又痛，叶青悟这一句话又令他莫名其妙：“啊？”

叶青悟叹了口气，垂下双手，手中的竹片亮得发脆。她挣扎了一会儿，走向唐云舟，拿起他的手，看了看他手背上刚刚被打出的淤青。

在寒意侵袭的冬日，唐云舟觉得手中传来一股暖意，暖化了手背的淤青。他有些讶异地抬头望向叶青悟，阳光照着她的头发，泛出碎银的光。她身后的阳光软乎乎的，那片绵软让他看得有些走神。

叶青悟松开他的手，低头捡起狍子的肠子：“这个得留着。”

“啊？”唐云舟怔愣了一下——肠子这等秽物，为何养留着？

“……”叶青悟也有些习惯了唐云舟这种没有常识的反应，“能吃。”

“啊？”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叶青悟没有再理会他，取过一旁的草木灰搓洗肠子。

唐云舟彷徨了一阵子，还是不太懂，但他从叶青悟手中接过肠子，学着她的样子，反复搓洗着。

叶青悟看着他笨拙地揉洗，肠子都快被他捏碎了。她拧着眉头——还是不说了吧，万一他这玻璃心又碎了呢？

她端起装着狍子血的木盆，打算收起来，免得一会被唐云舟随手泼了。

身后的唐云舟叫住她：“叶姑娘……”

“……”叶青悟回过头，便落入一双深邃的丹凤眼中。那目含春水仿佛眉目传情，实则天生波光流转，看众生皆似情深。她垂首一声叹——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明艳而不自知的人。

唐云舟斟酌了一下，往地上一跪：“我有件事，想求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