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聪明如唐云舟,却一瞬便理解了她的意思。
叶青悟的话音轻如水滴般滴落,在他心里炸出了一道缺口。唐云舟心中的悲伤、委屈和隐忍,突然如溃堤般倾泄而出。
在滔天的巨浪中,他尽力猛地吸一大口,却被呛住,没能呼出来——他五岁启蒙,每日黎明即起,习经史、学骑射、正身行、观耕扶犁。他熟读孙子吴子,在战场排兵布阵,为护大景子民,歼敌无数。
但为何……唐云舟的双拳攥紧,指节在平台上磕出了轻响——为何自从那日离开了师父与阿朗,他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无论做什么都做错。他明明从小就很刻苦,从未偷懒懈怠;他明明恪守德行,从不骄奢淫逸;他明明体恤民情,亲问农桑,顾念百姓。可如今,却连一支扫把也拿不稳……
唐云舟的肩膀剧烈抽动着,喉结滚了滚,流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自幼养尊处优,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愈发努力。他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可他不懂为何自己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可到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却依旧朝不保夕、走投无路。
他的背弓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眼眶烧得生疼。他想起了铁匠绝望的身影和愤恨的眼神——他在朝堂为民执言、据理力争;他在战场冲锋陷阵,保境安民;他从未奢求过感激,可他万万没想到,原来他们竟是恨他的……
唐云舟的背脊像是扛着千斤重的石块,他的血肉正在皲裂,他的骨架正在碎裂——他知道他们没有恨错,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还能怎么做?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他也并不想要这样的尊崇与职责,幼年时他也挣扎过,不愿这身份束缚,但这一切根本就由不得他选择……
唐云舟整个人越缩越紧,仿佛想从这荒诞的世间逃离。
叶青悟刚把问题问出口,就后悔了——她看到唐云舟的面色突然变得铁青,眼神直愣,全身抖动得像筛糠一般。
她有些慌神,又见着唐云舟整个人往下滑,她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唐云舟的身子软绵绵的坠着,她连忙让他平躺下来。
在后面用铜盆玩水的阿阮,也察觉到这边的异样,把铜盆往地上一搁,过来抱住了叶青悟的大腿。
叶青悟正按住唐云舟的左腕,他脉息忽断忽续,她紧缩眉头——莫不是他的伤势又有了反复。冷不丁阿阮从背后抱住了她,轻声地问道:“唐哥哥怎么啦?”
“可能是我说错话了……”叶青悟的语气中透着担忧与歉疚。
阿阮探出头,唐云舟僵直着,似乎整个人都从这个世界抽离。她的眼珠咕溜溜一转:“啊,我知道他怎么了!”
话刚落音,阿阮就转过身,操起扫把,就往唐云舟身上抡,带起了一地的沙尘和泥土。
叶青悟被她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拦住她正要往唐云舟胸口砸过去的扫帚。那扫帚一震,糊了唐云舟一脸的泥沫。
“阿阮,你在做什么?”叶青悟急得直冒汗——阿阮这一抡,可抡了个瓷实,这要打下去非得给他打坏了不可。
“娘,你别拦着我。”阿阮还举着扫把不放,“唐哥哥上次也是这样的,我怎么喊他叫他都没用。直到我拿树枝硬砸了他的后背,他吐了口血,才好起来。”
叶青悟一愣:吐了口血?难道是急怒攻心?唉,看来我还真是把他气坏了。
她有些讪讪的:“阿阮,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把扫把拿开,我给他治。”
阿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乖巧地将扫把放到了墙角,又转回头趴在床边看叶青悟给唐云舟施针。
叶青悟手腕一转,从袖间引出两根金针,金针被真气引导,柔转地扎进了唐云舟的神门、百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叶青悟又探了探他的脉息,脉象细软而浮。她抿了抿嘴,又飞出两根金针,直奔他的天突穴与百际穴。
不一会儿,阿阮听见唐云舟喉间传来药罐烧开的响声,赶忙回身拿了帕子,递给叶青悟。叶青悟将他的头往左一偏,将阿阮递来的帕子往他的嘴边一垫。唐云舟胸口一动,一口浓痰从他嘴里呕出,落在了帕子上,粘稠的白色中带着点灰蒙。
唐云舟吐出痰后,开始不断地咳嗽。阿阮从叶青悟手上结接过帕子,拿去外头洗去了。叶青悟将唐云舟扶起来,一边让他靠在她的身上,一边拍着他的胸口,帮他顺着气。
阿阮将帕子洗干净,又趴到床边,踮起脚给唐云舟擦嘴。
咳了一阵,唐云舟觉得心中一松,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依稀地听见山风吹过的沙沙声。
叶青悟看他如此难过,心中很是愧疚:“你又何必这么动气呢?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这一年来,在生死边缘徘徊数次,身子虚弱至极。每日能起身移步,已是不易,自己又何必讪笑于他。
叶青悟思忖半晌,心头翻涌着悔意。唐云舟眼神逐渐清澈,他听得阿阮在身边唤他:“唐哥哥,你可好些了?”她的小手举得高高的,唐云舟感觉到唇边那丝滑的凉意。
唐云舟抬手握住阿阮的手,接过她手中的丝帕,轻声哄她:“我没事,你别担心。”阿阮收回了手,唐云舟左手拿丝帕抹了抹嘴,右手往下撑了撑想坐起来,突然觉得手心里暖乎乎的。他有些疑惑地摸了摸,低头却瞧见叶青悟的粗布裙。唐云舟惊得缩回了手——他刚刚反复摩挲的竟是叶青悟的大腿。他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手足无措。谁知他这一松手,全身又往后一陷,身子撞进了一片温香软玉中。
叶青悟本来是在他身后扶着他,但看他能自己支起了身子,便放开了手。谁料到唐云舟竟突然往后倾,她一个没防备,身子失重,往后一仰,竟斜倒在了平台上。唐云舟随着她往下一倒,正好砸中了她的胸口。叶青悟被砸岔了气,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在唐云舟身下直咳嗽。
阿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叶青悟被唐云舟压着喘不过气,唐云舟紧张得双手在空中直划拉,却坐不起来。
阿阮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思索了一番,小手突然往眼睛上一捂,狡黠地笑着转过了身。
就在阿阮抿唇偷乐的时候,屋外的阳光捕捉到一只松鼠正四处寻找着过冬粮食。日头的斜照下,不知何时屋边开垦出了一片松松软软的沃土,麦冬的青尖被晒得发亮,叶子上清清润润的,是阿阮刚刚浇下的甘甜。
*** ***
自打那日起,唐云舟发觉叶青悟每次看到他就退避三舍,除了每日一言不发地看三回诊之外,不要说让他做饭扫地了,就连说话都是让阿阮代为转达。
这是什么情况?唐云舟思索了一下——哎呀,该不会是……?
唐云舟想到这,赶紧用鼻子嗅了嗅手臂和腋下,又把身上衣服掀开闻了闻:不对呀,这也没有馊呀?
门外,叶青悟正在灶台边忙碌着,黄黏土制成的陶罐里飘出麦饭的炊香,房梁上挂着熏肉和晒干的草药。
正当唐云舟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阿阮抱着个竹篓从屋外跑了进来,竹篓里装着她刚在山里挖的野山药。
唐云舟俯下身,悄悄瞄了眼叶青悟的身影,扭头向阿阮的方向招了招手,偷偷唤道:“阿阮,你过来一下。”
阿阮正把竹篓往地上放,听见他的声音,一回头,只见唐云舟缩头缩脑,仿佛屋檐上偷吃熏肉的老鼠。
阿阮想着想着,就把小老鼠的贼眉鼠眼往唐云舟的脸上一安:“噗嗤——”她一下子乐出了声。
唐云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一哆嗦,慌忙扭头看了看屋外,灶台里的火烧得有些旺,叶青悟正忙着往外拨炭火。
还好她没发现。唐云舟舒了口气,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对阿阮“嘘——”了一声。
阿阮笑得收不回来,看唐云舟示意她别出声,双手叠着,重重按在嘴巴上。嘴被捂住了,出不了声,但弯弯的眼角泄露出她心底的笑意。
唐云舟鬼鬼祟祟地冲她招着手,压低声音喊道:“来~这边这边~”
阿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弯下了腰,脑袋使劲往唐云舟的方向探,眼神不时地瞟向左右,嘴角被笑意憋得通红。她的胳膊半蜷在胸口,把脚抬得比膝盖还高,之后脚尖轻点着地面,脚跟再慢悠悠往下落。
“别闹。”唐云舟微微偏过头,又招了招手,“快过来。”
阿阮这才蹦跳地走了过去。走至近前,唐云舟一伸手,抱住了她:“阿阮啊,哥哥问你个事儿?”
“嗯?”阿阮歪着脑袋仰视着他,睫毛颤了颤。
“我问你啊。”唐云舟低下头,附在阿阮耳边说,“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啊?”屋外的阳光照进了屋里,阿阮的瞳仁映着些亮红,“什么不对劲?”
“就是……比如说,特别臭?气味特别难闻?”唐云舟边说,边用双手捂着嘴巴,吐了口气,使劲闻了一下。
“啊?你换下来的衣服,我都有好好洗呀?”阿阮嘴巴一嘟,看着有些生气。
“不是不是。”唐云舟连忙摆手,“你洗的衣服可香呢?”唐云舟往衣服上嗅了嗅,衣服传来一股皂荚的清香:“我是说,我自己。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没有啊。”阿阮挠了挠耳朵——唐云舟说话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些痒痒。
“那……是不是我这几日做错了什么事?”
阿阮拧着眉头,使劲想了想:“你这几天……有做什么事吗?”你不就是每天醒了吃,吃了睡,有啥事?
唐云舟有些尴尬——自从叶青悟不搭理他之后,他就再也没干过活,每天躺着休养生息,可不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云舟偷眼瞧了瞧屋外的叶青悟,她正把陶罐里的麦饭往陶碗里装。
阿阮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小眼睛一转:“哦~~~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了!哈哈哈……”阿阮笑得前仰后合的:“你在问叶姐姐最近为什么不理你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