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令:故庐江太守陆康,尽忠守节,临难不挠,宜加追念。其从孙议,孤幼勤勉,志学不辍,素有闻焉。可征入府,使从学于仲谋,以旌遗烈。
传令兵故意站在陆氏大门口,拿着军令很大声地宣读。此时正是午后,大家都刚吃饱喝足有闲心听八卦的时候,黑压压的人围在门口看热闹,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前面的几位都是名门长老,看陆议的眼神快化成刀子了。
陆议和陆绩低头听令,实际上大袖里都是拳头攥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两人不接话也没动作,传令兵也立着不说话,两方对峙着,任由围观人群议论纷纷,陆议甚至听见离他最近的李家长老冲他发出了很不屑的一声,后面的人群还在不停地问怎么回事,于是前面的人一层层地把他作为孝子贤孙的光荣事迹传到后面去。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反而让陆议浑身发冷,那些议论和冷嗤快把他的骨头都戳穿了。
传令兵依旧保持不动,等着陆议接过军令,陆议知道这令他今天是非接不可了,但他还是没动,人群的阴影笼罩住他,像个罩子把他和无忧无虑在从祖父膝上趴着撒娇的日子隔开了,他实在不想接下来那筒竹简,反倒是陆绩轻轻推了他一下,才抖着手把竹简接过来,浑身冷汗湿透。人群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嗡嗡作响吵得头痛,陆议转头看了陆绩一眼,他知道陆绩此刻也恨得牙痒痒,但他们都没有反抗的资格。
他真想把孙策从竹简里拉出来吃了泄愤,孙伯符自己想吃了庐江拉自己出来挡枪,顺便把他放在身边盯着。恐怕孙殄寇早就知道陆家常被反对孙吴的世家拜访,为了保证陆氏的稳定和延续,他千防万防闭门谢客还是引来怀疑,连从祖父的身后名也要被这逆贼拿来做文章。
孙家真像一条咬着不放的狗,但陆议在吴郡扎根,艰难维持,孙策大张旗鼓发了军令,将他苦苦维持的体面全撕碎了,无论他接不接这张军令,天下人都已经把他和孙吴划分到一块去了。
至于孙权,不知是否也只是个武夫,跟在哥哥身后讨饭吃擦屁股的宝贝疙瘩,恐怕连之乎者也都是读不明白的。
“明府,军令已经送到了。”小兵说完依旧跪着不动,等孙策问他更多细节,他还想绘声绘色描述陆议那张铁青的脸呢,但孙策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孙策握着笔杆子心烦意乱,军帐内点了灯也还是很昏暗,写一封诏安令就让他头痛,现在还要再写信骗刘勋,军内对诏安陆议的事议论纷纷,于是今早的军会上难免又打了一架。
对此最兴奋的就是孙权了,他早就不喜欢这种没事画花鸟有事做镇宅神兽的日子了,陆议确实素来闻名,孙权也很想有一个漂亮的伴读复刻两个兄长的佳话,一个早上已经假装路过二十次了,就想让兄长告诉他这位陆公子的情况,孙策反而想逗逗他,故意不让他进来,看他着急的样子更好笑。
孙策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刘勋这个草包虚与委蛇,但庐江一事已经提上议程,只能写信给他描述上缭如何兵强马壮,风景如画,怂恿刘勋去抢占上缭;又咬牙切齿地写自己对他多么心怀感激,言辞恳切地感谢刘勋曾收留自己的旧部,如今自己只是区区贫穷的会稽太守,除了献上抢夺上缭这条良计外,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皖城和庐江已唾手可得,虽然是一条走过的路,但他还是会为了胜利后兵士震天的喊声而狂喜,相比当皇帝接受万民无声的朝拜,胜利的喊声才最是美妙。
接下来讨江夏,北上砍了曹操那颗会痛的头……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天下再次归位,他将不再孤独,也依旧会修一个可以跑马的院子和可以称为内河的湖,挪栽一颗可以支撑两个人重量,共览江山的巨树。
想到这里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团晕开的墨点,在昏暗的室内看起来像把这张纸和庐江一起钉在了桌子上,也把刘勋那条老命钉死在东吴的手里。他本想重新誊抄一份,但此时孙权又假装路过门口了,而刘勋这个财迷大概也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于是匆忙写下末尾几句话把信放进信封,再把门口早就急得不行的弟弟传进来了。
反正最后都是他的,不用这么恭敬也没关系。
皖城内灯火通明,刘勋爱财又热衷于显摆,灯油总是加得很足,把信纸上的墨点照得很明显,“子扬觉得如何?”刘勋捏着信,已经被信中富庶的上缭勾了魂了。
刘晔深知刘勋必定劝不住,早就铁了心发兵,但还是不死心地指着信尾的墨点,摇头把刘勋那点贪心按了下去:“孙殄寇狡猾,又向来喜欢玩奇袭猛攻那套,上缭城坚池深,攻难守易,师老兵疲,皖城空虚,孙策必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将军只会退无所归。”
“可孙策言辞恳切,又向来能忍,袁术三番五次骗他也屈居于下,我也确实曾收留他的旧部,或许他真的只是想结盟而已。”刘勋盯着那个墨点看,黑色的墨点像有什么吸力,把他的贪心和上缭的财富都引了进去——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上缭这一点点就好了,我只要守着我的庐江就好了……
“如果真的心怀感恩,怎么会连脏了的纸也送来。”刘晔依旧指着那个墨点,明亮的宫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已经从刘勋的语气里读出自己和刘勋的死局了,可他还不想死,至少别是为了一点钱财死,“孙策近来势头正盛,早就不是那个刚死了父亲依附袁术的黄毛小儿了,最后几句话明显字迹匆忙,显然不是用心写下的。”
刘勋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突然用灯火把信点燃了丢到地上,火一点点把信笺烧成灰烬,刘晔还想劝诫几句,但刘勋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没用了,看来钱财远比兄弟手足情谊更迷人,他一点不怀疑如果自己继续坚持,刘勋今晚就会想办法杀掉他。
刘晔是个聪明人,既然刘勋铁了心攻打上缭,为主尽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自己也没办法再阻止,再坚持下去只会白白丢了这条命,最后只能换了个方法,给自己和城里那些还不该死的士兵谋条活路。
“将军既然决心已定,子扬也不必再劝,但为了将军安全,不如在城内外留下守兵,再去信黄祖支援,守在城内,如果孙策击退黄祖,自己也兵力受损,将军可以轻易破之;黄祖如果赢了孙策,将军也可以共享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