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边已经有凉意了,二人坐在江边,只听见流水潺潺,但也谁没先开口,久不相见,尽管两个人早就把最私密的东西互相送给对方了,但突然凑在一起还是有点尴尬。
周瑜很笔直地坐着,和很多年前孙策初见他时一样,假装得很成熟地邀请孙家前去道南大宅同住,一副温润少爷的打扮,背地里干坏事煽风点火倒是他最在行。如果没跟孙策搅和在一起的话,也许现在他依旧是个读书弹琴的少爷,但那样的周瑜或许就不再是完整的了,他注定是要用这样笔直的脊梁把自己钉在东吴的土地上的。
江水映照着月华,周瑜连发丝都在发亮,很直白地讲述着他们都还活着的事实,孙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和掌心都有一层茧,前者是世家少爷弹琴的修养,后者是长期持枪的血腥现实。
孙策记忆里的周瑜其实已经开始模糊了,权利冰冷,爱人的手却是暖的,他觉得自己没得选,毕竟时局混乱,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会死,周瑜是一把聪明的刀,慧极必伤,而持刀者也会被割得血肉模糊。在巨大的皇城里他想了很多事情,到最后还是承认自己在逃避,周瑜的死和他的反复消耗脱不了干系,他以为自己没得选,但周瑜其实一开始就坦诚地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了。
既然上一世把刀用错了位置,那这一世只要调转方向握紧刀柄就好,冰冷的铁器和权利也会被他的手和敌人的血捂热,爱人的心脏也会永远和他共振跳动。
他隐隐有点不安,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异常宝贵,收进匣子里实在可惜,拿出来炫耀又怕被人夺走。但天下都是他的,谁能从他手里把珍宝夺去呢?不如镶在兜婺顶上,两个人一起看天下在手里变成一个玩物。
周瑜静静坐着,想了很多委婉的表达,可江边太冷了,他想赶紧回去躺下,最后还是很直白地把孙策的心思拿到明面来。
“陆议性格强硬,恐怕不会甘心为明府所用。”
“公瑾果然知我所想。”孙策往江里丢了块石头,看不清石头掉在那个方向,只听见咚的一声,他笑嘻嘻地开玩笑,把已经拿到面上的心思又藏了藏,“不过这个时候还叫明府,周公子好无情啊……义兄可是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啊。”
“……伯符心里既然有了打算,又何必让大家再闹一场。”周公子无视了明府大人的讨好,就像无视他在江边那场欢天喜地的盛大迎接一样,“义弟也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屋里的餐具和软榻都被世家的口水洗遍了。”
周瑜一想起来那些顽固的世家就头疼,江东新定,世家多数不肯低头,他太明白这些世家的心思了,孙策只是个杂牌将军,领会稽太守这么个小头衔,谁又看的上呢?
“那庐江该怎么办?”
孙策目光灼灼,明明是在询问,但眼里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他自问自答:“庐江迟早需要控制住,不可能慢慢吞下,但现在实在还不是时候,刘勋那个废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黄祖勾结,早杀早痛快,可只怕有人又旧事重提拿那个死老头子说事,袁术这个老混蛋真是给我留了条死路!现在只有先招安陆议,提拔陆氏,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庐江吃掉。”
“那不如先给刘勋送点粮草辎重,只是要他自己去上缭取了,不知道老头子有没有力气搬回来啊,义兄还是亲自去皖城等他回来吧,以此表达对庐江太守的重视。”周瑜边说边忍不住窃笑,夜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起来,更显得笑眼弯弯,好像是要真心给刘勋送一份大礼,实际表面上风度翩翩的周公子早就暗暗开始挖坑,等人在他的笑里栽进去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笑闹中不顾江水冷寒开始打水仗,似乎两个人都还是在舒城纸上谈兵的少年,刘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命在一场玩闹里就这么轻易送出去了。
“义兄一个人拿不动啊,辛苦周公子和我一同前往吧。”二人玩累了躺在岸边,孙策握着周瑜的手轻轻按压手心的老茧,周瑜的手有点凉,于是他又起身把自己没打湿的外袍盖在周瑜身上。
“明府太贪心了,既想占了陆氏的便宜,又想看到一条小鱼在江口翻起巨浪。”周瑜很自然地靠到孙策身边,把两个人都裹在袍子里,“既然如此,我们就给太守大人一个惊喜吧。”
江水奔流不息,庐江尚且远在天边,但此刻两具年轻滚烫的身体是紧紧贴在一起的,所有的野心和打算都已经说尽,而那些没时间说的思念和对不确定的恐惧,现在只需要用世上最亲密无间的行为来表达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