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吴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两人闹了很久才累了,并排躺在船板上,孙策依旧紧紧握着周瑜的手,江风透过缝隙钻进船舱,让人脊背发凉,他突然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下来,此刻天下与功名,好像都离这只慢慢被捂热的手很远。
“公瑾,你会怪我吗?”——怪我冒进,怪我鲁莽,怪我曾经把你们都丢在脑后,只顾把东吴的旗插遍中原的每个角落。
“我没有权利去责怪你。”周瑜小声答,他快睡着了,但还是挠了一下孙策的掌心,“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我们走的都是自己选好的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呓语了,周瑜似乎真的很累,但他即使在这种昏昏沉沉的时刻也没问过为什么,水波将他们抱在怀里很轻柔地摇晃,摇得人昏昏欲睡,包罗万象的水和周瑜一样,他们都不问为什么。
他们都跟着自己选定的人事物,永不回头地往前走。
“对不起。”孙策几近哽咽。
“对得起自己就好。”
孙策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梦里依旧是金戈铁马,但始终有一只手紧紧抓着他往前走。
舱内安静祥和,吕蒙却独自一人在船头站了很久,江风顺着航行轻轻吹在脸上,也吹不散他的惆怅。吴郡的码头已经肉眼可见,岸边站了十几个人,站位看似随意地把一个人围在中间,尽管看不清中间那人的脸,也隐约能从对面时不时踮脚观望的动作,看出这人的焦急。
一如他等待功名而苦寻不得的焦躁心情。
皖城一破,东吴就坐稳了庐江北部,他率领后锋支援破城,又牵头整理皖城的善后工作,满心以为能得到一句代表富贵的夸赞时,孙策却轻飘飘把庐江丢给李术,什么也没说地领兵回吴了。
船速慢慢放缓,吕蒙终于看清岸上人的面容,一张和孙策非常相似的脸,他猜到这是孙权,那位被保护得很好的二公子。不禁暗暗自嘲有人生来富贵,有人则要拼尽全力去争抢,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压得他叹了悠长的一口气。
“子明!”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多年行军的习惯让他立刻站直应声,孙策和周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的身后,含笑看着他一脸的愁苦,“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二公子。”
周瑜把他歪掉的头盔扶正,指着岸上的孙权,少年很欣喜地大叫着挥手,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再转回来时,又一脸不高兴地站定行礼了。
“仲谋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周瑜笑眯眯地把手抚上吕蒙肩头,紧接着又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曹阿瞒霸着庐江不放,还需子明和仲谋伯言共谋取之。”
吕蒙感到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暖和非常,他一时没去想周瑜的手为什么在吹了一整天江风后依旧这么暖和,只是盯着岸上拱手立着的少年,心想他的手一定也很暖和。
船靠岸时撞了码头一下,震得人耳朵发麻,像在给吕蒙的未来敲响胜利的钟,他又想起母亲了,想起母亲那双操劳却温暖的手,在他离家时紧紧握住他不肯放开,而他只是回握几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引荐的过程并不复杂,周瑜只是很普通地把孙权叫过来,指着吕蒙说这是我给你新找的老师,你跟他好好学。吕蒙跟孙权和陆议走时还有点迷茫,回头看了周瑜好几眼,终于下定决心,停下来深深行了一礼。
“公瑾心眼很坏。”孙策看着急匆匆去追孙权的吕蒙,三个人的未来就这样被绑定在一起,“早就有安排了,非要让小孩抓心挠肝地想。”
“伯符心眼也很坏,仲谋看到你明明很高兴,还要故意问他功课。”
“欺负小孩人之常情。”
“欺负小孩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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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们都清楚孙权已经不是小孩了,十七岁的孙权已经有很清晰的政治头脑,稚气未脱的脸上,总带着小时候想偷他弓时的那副表情。只是现在,那张脸上的稚气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孙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孙权的身边已经慢慢聚拢了一群人,一群在他统治体系之外的人。
孙策突然意识到江东后辈人才济济,远不是他刚接手时百废待兴的样子,即使他不在,江东也依旧可以围着其他人运转。
自己在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孙策不知道,他是那个统领全局预知结局的人,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结局的,只是随波逐流地,顺应天命地往前走。
他回头看着周瑜,隐隐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找的答案,但孙策没有勇气去问,也没有勇气就此停下去认真地找。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每个人都得到答案的,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的人一上班就想鼠,一写战术权谋就头痛,但一写到感情线和心理活动,就写美了,忘情了,发疯了,忘记睡觉了。
人到底为啥要上班啊……17岁的时候不想上学,随橙想到了27岁也不想上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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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磐石蒲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