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火而行 第14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

黄祖从密道逃出时，随身跟着的只有一小队近卫，沉默奔逃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孙字大旗立起，城池在晨光中异常安静祥和，他的一切算计和野心，都在这种平静中付之一炬。

平和安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只会被胜利的余韵暂时掩盖，变成堆起来的死人，扫到主道旁的碎石瓦砾，和胜利者面面对立时长久的沉默。

孙策和周瑜并肩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手下慢慢打扫干净战争的痕迹，断壁残垣被推到道路两侧，城里的清理已经进入尾声，露出宽阔的主干道，刚才的嘶喊哭号像是一场梦，但空气中依旧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青砖缝隙间填充着暗红色的土。成堆的尸体被推出去，板车因吃重吱吱作响，许多手无力地捶着，孙策却觉得那些手都是指着自己的。直到他们被倒上火油焚烧殆尽，火光带来的却不是水门起火时的柳暗花明，直烧得他肝胆俱裂。

“公瑾，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赢了。”孙策盯着焚烧尸体的黑烟，道路上拖行的血痕相互交错，变成他们通向胜利的路，似乎什么东西也在这场火中一起泯灭了，“不，我们赢了……俘虏三万，财宝粮草无数，还有阔气的皖城，都是我们的了。”

记录战利明细的竹简高高摞着，层层叠叠，像那些堆在一起的死人，沉沉赘在他的肩头，压得人发声都困难：“胜利是我们的？还是我的？公瑾早劝诫我要谨慎，我却贸然进取，我以为东吴……我是无敌的，最后用无数人的命证明了这件事，我是战无不胜的。”

他洗去脏污的脸上，显露出少见的迷茫，眼神飘忽不定，又偷偷伸手拉住了周瑜的手。周瑜突然觉得此刻在身旁的，是18岁站在父亲棺前的孙策，两个孙策都在探寻着同一个问题，一样的迷茫让他开始停滞不前。

“破虏将军曾经说过，自己征战天下，是为了子孙后代可以不再为生计奔波，不再被战乱波及。”握着的手很凉，不安顺着血液传递到周瑜这里，“伯符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被万世敬仰，或是名利财富？无论东吴的未来如何，只要能坐拥名利就满足了吗？”

“不！孙伯符顶天立地，继承父亲遗志，立足江东，只为给母亲兄妹和天下百姓，创造一个可以安心支起锅吃饭的环境。绝不是为了名利奔波的鼠辈。”孙策立刻反驳，表情动作太大，牵扯到眼睛的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紧张的气氛反而因为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松懈了。

东吴的旗帜在头顶翻飞，“孙”字随风吹拂忽隐忽现。像在给孙策的话作证，周瑜轻轻揉着孙策肿起的眼睛，脱了盔甲的他随和温驯，说话的语调和声音都让人平静：“伯符从十八岁起，继承破虏将军遗志，为江东殚精竭虑，身先士卒，才有今天江东六郡的安定。如果只为名利，不思进取，随意支取信任和人命，跟刘勋之辈有什么区别？江东迟早会变成下一个皖城，但是——”

话顿了顿，周瑜还是把劝他别太冒进的话咽回去了，孙策的表情里写满被肯定和安慰的渴望，或许现在并不是劝解的时候。

“但是，义兄比刘勋帅多了。”周瑜笑嘻嘻地按了一下孙策的眼眶，本来在认真听他说话的孙策痛得惊呼，伸手捏住周瑜的两边脸颊，两个人嬉笑打闹成一团。

没说出口的话在笑声中被压过，今后还有很多机会和更严肃的战况，也许那时候再说才更刻骨铭心，又也许孙策自己也能找到那个答案。

皖城战利品的清点在吕蒙的带领下进行得很快，刘勋留下了不少好东西，还留下了一个狗头军师的命，但孙策没心思为这些东西着迷，急匆匆丢下李术治理乱糟糟的庐江北部，就带着残留的部队，走水路回吴郡了。

去往皖城时周瑜只觉得江水太缓，回程时又觉得江水太急，吴郡怎么眼看着就要到了。他和孙策很久没有安静对坐的时候了，两人都不是耽于情感的人，但情绪被过度消耗后，总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常态。

孙策并不是会把情感直接表达的人，尽管他多数时候都直来直往，情感表达却异常地细腻，爱意多数时候都藏在行为里，孙策从进入船舱就紧紧拉着周瑜的手，两人相对无言，只静静看着窗外的江水，水光潋滟，船随着水流左右摇摆，时而有风浪颠簸，但两只手始终没有分开。

爱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更需要和沉重的东西绑定才能长久，两人都不再年少，互相背负着不同的苦痛和责任，吴郡已经越来越近，两颗心也越靠越近。周瑜用另只手很轻地按了按孙策的眼眶：“还痛吗？”

孙策点了一下头，嘴角往下耷拉，张口还没发出声音，鼻腔先抽动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又点了一下头。

“痛就对了，痛才会长记性。”周瑜站起想把手抽出来，但被握得太紧根本动弹不了，只能任由手被握着，走到孙策身前，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把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下次要小心，我真怕你先我一步死了。”

“我死不了。”孙策小声嘟囔，他想说你死了我也死不了，马上自觉晦气地呸呸两声，“但是我真的会痛的，公瑾安慰一下我好不好。”

他总是用调笑和示弱来掩盖自己的不安，而周瑜是那个帮他把不安藏得更好的人，正如此刻，周瑜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开始哄他：“风儿轻，月儿明……”

“我不是三岁小孩！”

“您刚才的行为就很像三岁小孩！”

“那我不痛了！”

“别，您必须痛。”

“周公瑾你又按我眼睛！很痛的！真的很痛的！”

“您看，您不是还在痛吗。”

水光映射在船上，结成亮闪闪的蛛网状，江水奔流不息，送着东吴的小船往在乎的人们身边去。

上周去苏州旅游了，苏州真是个好地方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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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