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在墙缝深处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吊坠,它被淤泥和苔藓包裹,像一颗被遗弃的心脏。他跪在泥水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去附着的污垢,直到那枚小太阳重新在昏暗里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他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早已失去吊坠的黑色的编织绳,将这枚失而复得的“太阳”串好,重新戴回脖子上,金属的凉意贴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像某种无声的赎罪。
他回到那间位于城西的老旧出租屋,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无声翻涌。衣柜门敞开着,那件属于何沂盛的骷髅头黑T恤,依旧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笑着推门进来。
整个寒假的碎片——江边的风,烧烤摊的烟火,深夜共享的耳机线,还有那些滚烫的、未完成的誓言——都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昨日,尖锐地刺穿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薄宴殊在那张尚且残留着另一个人体温的床沿坐下,出租屋内陈旧的霉味与灰尘气息,像一层厚重的茧,将他密密包裹。
他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中央那片被月光漂白的水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重新戴好的小太阳吊坠。
是谁拍的那些照片?是谁将那些鲜活的、滚烫的瞬间,变成了足以摧毁一切的罪证?他想起父亲那张被酒精浸泡得浮肿的脸,想起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市井的恶意。
“小男朋友”——多么轻巧的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轻描淡写地抹杀了所有真心。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清明。
他换上那件柔软的灰色连帽卫衣,布料摩擦过膝盖上厚厚的纱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没再看衣柜里那件骷髅头T恤,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关上了门。
屋外的世界被暮色笼罩,巷弄里的路灯还未亮起,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暧昧的橘红。薄宴殊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像某种无声的行进曲。
他停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油漆剥落的屋门前,没有敲门,只是抬起脚,很重地、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落了门框上积攒的灰尘。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薄宴殊已经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廉价的白酒味道混杂着烟草的焦油味,令人窒息。薄文山正瘫坐在那张弹簧早已塌陷的破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劣质白酒,浑浊的眼睛在看见儿子走进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眯了眯,随即扯出一个满是嘲讽的嗤笑。
“怎么,小男朋友不要你了?”薄文山晃了晃酒瓶,声音嘶哑,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令人作呕的得意,“我就说嘛,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玩腻了就扔,哪会真看上你这种——”
“哟,还挺凶。”薄文山见薄宴殊沉默,更加来了兴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身材魁梧的优势让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极具压迫感,“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那个何什么的,家里挺有钱是吧?我明天就去——”
“你去不了。”
薄宴殊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几不可察地解下了连帽卫衣的帽子,露出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你打我可以。”薄宴殊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进薄文山浑浊的瞳孔里,“十七年,我让你打了十七年。因为我欠你的,你生了我,养了我,虽然养得像条狗,但我认。”
薄文山被这话说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将酒瓶重重顿在茶几上,玻璃炸裂,酒液四溅:“怎么,我还打不得了?!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所以你怎么对我,我都受着。”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诡异的温和,“但何沂盛不是。他跟你没关系,跟我——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薄文山积压多年的、扭曲的暴怒。他猛地扬起手,带着劈头盖脸的狠劲,朝薄宴殊扇去。
然而这一次,那只粗糙的手掌并没有如愿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薄宴殊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很轻地、却异常精准地抬手,一把攥住了薄文山的手腕。
骨头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薄文山瞳孔骤缩,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儿子那看似单薄的手指,此刻竟像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了他的腕骨。
“你……你敢还手?!”薄文山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
薄宴殊侧身躲过,顺势一拧,薄文山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男人终于怕了,想喊,却被薄宴殊一脚踩住了撑在地上的手掌。
“听着,”薄宴殊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刚刚凝结的霜,“从今天起,我不还手的日子结束了。”
他松开脚,任由薄文山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然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薄宴殊猛地出手,一拳狠狠砸在薄文山脸上。这一拳用了十成力,男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混合着破碎的牙齿,狼狈地瘫倒在地。
“你、你敢打我?!我是你爹!”薄文山捂着脸,声音因为疼痛和惊恐而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
薄宴殊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很慢地、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薄文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在墙上。
“你打我可以,我随便你打。”薄宴殊凑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清晰,“但你不该闹到他面前去。”
又一拳,砸在腹部,力道大得让薄文山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你不该让他看见这些脏东西,更不该打他那一巴掌。”
薄文山终于怕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濒死的声音,想喊,却被薄宴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所有的叫嚣都被堵回了喉咙深处,只剩下惊恐的、浑浊的喘息。
“听着,”薄宴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刻进薄文山的耳膜,“你要是再敢去找他,再敢提他一个字——”
他松开手,薄文山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薄宴殊直起身,很慢地、几不可察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他环顾这个自己从小生活了十四年的、狭小、肮脏、充满了恶臭的巢穴,眼底没有任何留恋。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の烂人。”
薄文山瘫在地上,色厉内荏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飘:“你吓唬谁呢?就为了个男的——”
“对,就为了他。”
薄宴殊笑了,那笑容惨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玉石俱碎的决绝。他整理了一下灰色连帽卫衣的领口,将那枚小太阳吊坠重新掩好。
“反正我一无所有,你不一样——你还有工作,有住处,有在乎的脸面。我烂命一条,陪你玩。”
薄宴殊最后看了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父亲,转身,推开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屋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将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在心里对那个曾在这里苟延残喘的自己,道了一声别。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栋承载了他所有童年阴影的、腐朽的楼房,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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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拳场的入口藏在屠宰场后巷的阴影里,腥气比记忆中更浓。薄宴殊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重金属乐与汗血的腥膻扑面而来,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张开巨口迎接他。
他很久没来了。自打和何沂盛在一起,他刻意远离了这片用疼痛兑换生存的泥沼。但今夜,他需要那种骨头撞击时清脆的闷响,需要鲜血涌出时灼烫的触感,需要□□被撕扯的剧痛来覆盖胸腔里那片更深的、名为“失去”的荒原。
“Y,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刀疤男递来一瓶冰水,目光在他过分清瘦的身形上打量,“今晚的对手是‘绞肉机’,专废人手,盘口开得很高。”
薄宴殊没接水,只是抬手,很慢地摘下帽子,露出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愈发苍白、却线条凌厉的脸。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得可怕。
“正好,”薄宴殊活动了一下缠满绷带的指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也想试试,骨头断了是什么滋味。”
铁笼落下,将他与那头咆哮的巨兽关在一起。聚光灯打下来,汗水在帆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没躲,任由第一记重拳砸在肋骨上,闷响在胸腔回荡,痛感尖锐而真实,瞬间压过了心头那片虚无的荒凉。
他要在疼痛里,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这颗烂掉的心脏,还有能力去恨,去爱,去守护那个再也不会为他流泪的人。
只有痛,才能证明他还活着。只有血,才能证明他还没被那场名为“何沂盛”的雨,彻底溺毙。
裁判举起薄宴殊的手臂,刺眼的聚光灯将“胜利”二字烙在汗湿的额头。台下沸腾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失真。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触到钞票边缘锋利的凉意,却没有任何温度。肋骨处的剧痛仍在持续,像一枚钉入血肉的钉子,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清醒与空洞。
走出铁笼,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左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没去更衣室,只是径直穿过狂欢的人群,将身后所有的欢呼与咒骂,都关在了那扇锈蚀的铁门之内。
薄宴殊将沾血的运动服扔进出租屋的垃圾桶,把厚厚一叠钞票塞进床垫下的缝隙。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拉低帽檐,遮住了左肩狰狞的淤青。然后从一个抽屉里拿出这些年被他爸打后去医院开的证明,大伤小伤都有。
他步行穿过半个城区,停在父亲那栋破旧居民楼前。薄文山不知何时离开家的,门锁着。薄宴殊没敲门,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酒气和霉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暗红色的户口本,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塞进卫衣内袋。
他没有停留,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重新没入城市的夜色里。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城东的派出所。值班民警正打着哈欠,看见这个戴着帽子、身形单薄的少年走进来,起初有些漫不经心。
直到薄宴殊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苍白却线条凌厉的脸,以及颈侧、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平静地陈述,条理清晰地列举了薄文山多年来的家暴、赌博、嫖.娼种种劣迹。
民警的哈欠打了一半,眼睛逐渐睁大,最终变得严肃而凝重。薄宴殊说完,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很轻地,拉上了卫衣的帽子。
他知道他爸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终于有勇气,亲手将那把悬在头顶多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推落下来。
薄宴殊将一叠病历复印件轻轻推到民警面前,指尖点在那些陈旧的诊断书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他人的伤情。他知道《反家庭暴力法》,知道《刑法》第二百六十条,更知道哪些伤痕在法医鉴定里,足以构成轻伤二级。
“这些是历年来的就医记录,”薄宴殊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笃定,“需要我提供当时的就诊发票和在场证人吗?”
民警接过材料,纸张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诊断名词——颅骨骨折、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薄宴殊解开卫衣的拉链,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早已泛白、却依旧狰狞的旧疤,那是薄文山用烟头烫的。
“我申请人身保护令,”薄宴殊说,声音在寂静的派出所里异常清晰,“并请求立案侦查。”
薄宴殊将薄文山近年来出入赌场、地下钱庄的转账记录和□□的聊天截图一一摊开,每一份证据都像一块砌向坟墓的砖。他抬起眼,看着逐渐凝重的民警,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立案吧,”薄宴殊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笃定,“薄文山涉嫌赌博、□□,并长期对我实施家庭暴力,这些病历和转账记录,足以构成刑事自诉的基础。”
民警合上笔录本,目光在薄宴殊平静无波的脸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辖区刑侦队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指令,民警放下听筒,看向薄宴殊,眼神复杂。
“你提供的材料很充分,我们会上报,依法处理。”民警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需要联系你母亲或其他监护人吗?”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弧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没妈,也没有其他人,”薄宴殊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民警,“监护人栏,一直是他。”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民警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在表格上郑重地写下“无监护人陪同”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