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没有回家。他像一缕无处安放的游魂,在雨后的街道上游荡,直到双腿失去知觉,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江边。
江水在晨光下泛着浑浊的、铅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铅锭。他沿着锈蚀的铁栏杆慢慢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惊觉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他想起薄宴殊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爱,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残忍,像一把钝刀,在他心脏上反复拉锯。
“何沂盛,你本来就该后悔。”
“喜欢我这种人,本来就该后悔。”
“你走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他钉死在这片虚无的江岸上。他忽然很想抽烟,想抽得肺叶发痛,想用尼古丁的辛辣呛出眼眶里那些死活不肯落下的东西。可他摸遍所有口袋,只摸到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币,和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廉价的打火机。
他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像薄宴殊最后留给他的那个世界。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空洞,像一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力的叹息。何沂盛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很慢地、一步一步,顺着江岸,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他只知道,那个曾在他生命里肆意燃烧的小太阳,已经熄灭了。而他,也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没有薄宴殊的、漫长的雨季里。
十七岁的夏天结束了。连同那个曾让他觉得,活着本身就很美好的少年,一起埋葬在了这场潮湿的、冰冷的、永无止境的告别里。
何沂盛在江边游荡到华灯初上,霓虹灯将浑浊的江面染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彩釉。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前,铁门紧闭,像一张吞噬了所有光亮的巨口。
他翻越侧门的矮墙,落地时膝盖传来一阵闷痛,却远不及胸腔里那片被生生剜空的荒芜来得尖锐。客厅里灯火通明,何简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玩够了吗?”何简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何沂盛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何简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何沂盛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儿子。
“后悔了?”何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试探。
何沂盛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过的、愈发清晰的坚定。
“不后悔,”何沂盛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就是喜欢他。”
空气瞬间凝固,连墙上的挂钟都仿佛停止了摆动。何简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亵渎神明的秽语,脸色由红转青,最终定格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苍白。
“好!好得很!”何简猛地扬手,狠狠扇在何沂盛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我养了你十七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何沂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再次裂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回脸,依旧迎着何简暴怒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
“下周,”何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你就给我离开南城。”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矫正学校已经给你办好了,”何简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那儿都是像你这样心理扭曲、行为偏差的青少年。一年不行,就两年,直到你把那些肮脏心思彻底洗干净为止!”
客厅的水晶灯将何沂盛湿透的肩头照得一片狼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何简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儿子身上每一处狼狈的细节,最终,死死钉在了何沂盛颈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翠绿色的薄荷叶吊坠上。
那抹绿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滴活生生的胆汁,瞬间灼痛了何简的视网膜。
“这是什么?”何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玷污后的、尖锐的恶心感,他猛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何沂盛的锁骨,“脏兮兮的什么东西!摘下来!”
何沂盛下意识抬手护住吊坠,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冰冷的火苗:“这是我的东西,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何简气极反笑,手掌在空中虚抓,做出一个强硬的抢夺姿态,“我告诉你,何沂盛,在我家,你身上就不准挂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摘下来!”
“我不摘!”何沂盛梗着脖子,手指紧紧攥住那枚温热的软陶吊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我的平安符,谁也别想碰!”
“平安符?”何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愈发阴鸷,“你求谁求的?求那个男的?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
何简的手再次探出,这一次带着实实在在的蛮力,直奔何沂盛颈间的绳结。何沂盛拼命后仰躲避,两人像两只争夺腐肉的秃鹫,在华丽而空洞的客厅中央拉扯扭打。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北晴披着一件羊绒开衫,脸色苍白地冲下楼,看见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别……别这样……”林北晴声音发颤,张开双臂护住何沂盛,目光恳切地看向暴怒的丈夫,“老何,盛盛还小,你别……”
“他小?”何简指着何沂盛颈间的吊坠,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现在都学会戴这种东西了!还小?林北晴,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林北晴被丈夫的咆哮震得一颤,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护住何沂盛,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死死护住的吊坠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柔光。
“老何,”林北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下来的力量,“你误会了。”
她抬起眼,迎上何简惊疑不定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早已编好的、温柔的谎言。
“那不是什么脏东西,”林北晴轻声说,目光温柔地落在何沂盛紧握吊坠的手上,“那是我之前……送给盛盛的平安符。”
空气瞬间凝固。何简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神话,死死盯着妻子:“你送的?”
“嗯,”林北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伸手,很轻地拂开何沂盛湿漉漉的额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就是之前开学典礼那天,我在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让他戴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何简,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的困惑:“怎么了老何?我以为是你忘了呢。当时你还说,让孩子戴着图个吉利。”
何简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目光在妻子温柔而坚定的脸上,和儿子颈间那枚“平安符”之间来回扫视,先前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当然记得开学典礼那天。他也确实说过“戴个吉利”。但他怎么可能记得林北晴什么时候送了这么个玩意儿?可林北晴此刻的表情太过坦然,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件他这个做父亲的,理所当然应该记得的、微不足道的关怀。
难道……真的是自己忘了?
何简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定格成一种尴尬而僵硬的灰败。他看着林北晴护犊般挡在何沂盛身前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母性的坚盾,到嘴边的斥责和怀疑,统统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我……我怎么不知道是庙里求的?”何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强撑的威严,“这……这做得也太粗糙了。”
“是我自己后来加的,”林北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伸手,很自然地替何沂盛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吊坠,指尖在那枚薄荷叶上短暂停留,“我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就让他自己添了点花样。盛盛手巧,做得还挺像样,是不是?”
她说着,很轻地捏了捏何沂盛冰凉的手背,传递过去一个无声的、安抚的信号。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垂下眼,看着母亲替自己整理吊坠的手,又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吊坠握得更紧了些,像握着一枚在暴风雨中唯一的、脆弱的护身符。
何简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疲惫。
“行了……以后别戴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出门。”何简别过脸,不再看他们,目光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盆早已枯萎的兰花,“去换衣服,别着凉。”
林北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她牵起何沂盛冰凉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盛盛,跟妈上楼,”林北晴温柔地说,目光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里面有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了一个无声的、坚定的眼神,“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看着母亲那双盛满了疲惫、担忧,却依旧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任由母亲牵着,一步一步,拖着湿透而沉重的步伐,朝着楼梯走去。
回到房间,林北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她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还是向何沂盛伸了过去。
“盛盛……”
林北晴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溺毙的悲恸。她张开双臂,不是以一个母亲的威严,而是以一个女人的、摇摇欲坠的脆弱。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看着母亲那双盛满了红血丝、此刻正无助地望向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几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很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跪坐下来,将自己整个儿埋进了那个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怀抱里。
林北晴的手臂几乎是瞬间就收紧了,像藤蔓绞缠住失而复得的枝干,力道大得惊人,勒得何沂盛有些发痛,却一步也不肯退让。
她把脸埋进儿子湿漉漉的、还带着雨水和血腥气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的房间里闷闷地回荡。
“没事了,盛盛,”林北晴的声音很轻,像在吟诵一首破碎的摇篮曲,嘴唇贴着儿子冰凉的耳廓,“没事了,妈妈在这儿。”
她感觉到何沂盛在她怀里用力摇头,湿透的额发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
他不想说“没事了”,因为一切都“有事”,而且糟糕透顶。
但他也说不出“有事”,因为连哭泣,都需要小心翼翼,不能惊动楼下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
林北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儿子,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臂膀,为他构筑起一个短暂却安全的、名为“母亲”的堡垒。
“对不起……盛盛,对不起……”林北晴一遍遍地重复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何沂盛的后颈上,滚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妈妈没用……妈妈护不住你……”
林北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捧住何沂盛的脸,指尖颤抖着,抚过他红肿的颧骨,又很轻地碰了碰他嘴角那道新鲜的裂口。
“还疼吗?”林北晴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你爸他……他怎么能……”
“不疼了,”何沂盛打断她,很轻地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是一片被强行压制的、冰冷的平静,“妈,我真的没事。”
他不想谈论那些伤痕,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更狼狈的一面。他只想在这个狭小的、安全的避风港里,贪婪地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然后,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更漫长也更寒冷的冬天。
“妈,”何沂盛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真的很恶心?”
林北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双手捧住儿子冰凉的脸颊,指尖很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拭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不,”林北晴的声音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进朽木的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一点也不恶心。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何沂盛眼底那片翻涌的、绝望的海,一字一顿,缓慢而坚定地补充道:“是妈妈不好,没能保护好你。”
林北晴看着儿子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窒息。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曾经鲜活张扬、会把所有喜怒哀乐都摊开在她面前的何沂盛,正在一点点死去。
“盛盛,”林北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吊坠……你一定要戴着,好吗?不管去哪里,都戴着。”
她指的是那枚翠绿色的薄荷叶。何沂盛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手,很自然地握住那枚温热的软陶吊坠,指尖在叶片清晰的脉络上摩挲。
“嗯,”何沂盛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我会戴着。”
林北晴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她牵起儿子的手,很自然地,引领着他走向那张铺着柔软床褥的、属于少年的领地。
“去换身干衣服,盛盛,”林北晴温柔地说,目光扫过儿子湿透的、沾着泥污的衣衫,和膝盖处洇开的、暗淡的血渍,“别着凉了。”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看着母亲为自己拉开衣柜,取出一套干燥柔软的睡衣,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慌乱与破碎,都可以在这一方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天地里,暂时被熨平、被安放。
他顺从地脱下湿透的衣物,露出底下苍白却依旧紧绷着肌肉的躯体。
林北晴很自然地接过那些冰冷的、沉重的布料,没有多看一眼儿子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隐秘的伤痕,只是将它们扔进洗衣篮,然后递上干燥温暖的睡衣。
何沂盛换上衣服,布料柔软地贴合着皮肤,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家”的虚假暖意。
他坐在床沿,看着母亲在房间里忙碌,为他铺好被子,调暗灯光,像无数个寻常的、未被惊扰的夜晚一样。
“睡吧,盛盛,”林北晴在床边坐下,很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安宁,“妈妈在这儿,今晚哪儿也不去。”
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他躺下,将自己蜷缩进柔软的被褥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伤的兽。
林北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坐在床边,很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单薄的后背,直到何沂盛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直到那片紧绷的、时刻准备着迎接攻击的脊背,终于在她掌心下,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片迷离的、病态的彩色。
楼下,何简或许还在书房里对着财务报表宣泄无处安放的暴怒。
但在这个小小的、被母爱暂时庇护的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何沂盛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很轻地、却无比依恋地,搭在了母亲的手臂上。林北晴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抽开,只是任由他抓着,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却依旧在顽强跳动的梦境。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暴风雨或许会更加猛烈。她知道,那个名叫薄宴殊的少年,或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儿子的生命里。她知道,何沂盛心里的那场雨,或许永远不会停。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样一个被谎言、牺牲和深沉的母爱编织成的、短暂的港湾里,她的盛盛,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十七岁少年一样,安睡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夜。
林北晴很轻地、很轻地,在儿子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一片雪花融化在初春的泥土里。
“晚安,盛盛。”她几不可闻地低语,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只属于母子二人的夜色里。
而何沂盛在梦中,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雨后的巷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见薄宴殊滑坐在地的背影,而是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穿着干净的白T恤,脖子上挂着那个金色的太阳吊坠,对他伸出手,嘴角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熟悉的弧度。
“何沂盛,”梦里的薄宴殊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的气息,“走,回家。”
何沂盛在梦里,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