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 第75章 西门（四）

晨光熹微，晓雾氤氲。

祁凤楼率先落地，身后众人相继御剑而下，齐齐立在禅宗结界之前。

她朝早已等候在此的禅宗方丈微微颔首示意，率先登上宗门备好的车马。方丈垂首对身旁小沙弥低声叮嘱几句，随即也步入首辆马车。

祁红与祁安同乘一车，祁云耀带着谢重楼坐在最后一辆。

同车的还有两名十二三岁的小沙弥，一男一女。男孩额间光洁无痣，是寻常凡人；女孩眉间凝着一点金痣，乃是半仙。

两人上车后便安静端坐，低眉敛目，沉静得仿佛无人。

方才入山时祁云耀便留意到，禅宗迎客的队伍里竟混杂着不少凡人，细细看去，凡人数量甚至还超过半仙。

他心底暗自思忖。

后世天盟中，唯有玉虚仙宗固守门规，绝不收纳凡人修士，其余凌云阁与禅宗皆兼容并蓄，凡仙皆收。

但如今正是仙凡交恶的年代，禅宗竟早在此时，便已然开始接纳凡人入宗修行？

心下好奇，他便轻声开口发问。

两名小沙弥先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踌躇片刻，合十躬身，轻声道：“施主有所不知，禅宗自开山立派之初，便一直接纳凡人弟子。在我宗门道义里世间众生万灵，皆可入禅悟道，不分贵贱根骨。”

“原来如此。”

祁云耀颔首沉吟。

正思索间，马车缓缓停稳。众人下车落脚，此地并非山门正门，而是一处僻静偏殿小门。

由方丈引路，一行人步履匆匆，向内院深处行去。

走着走着，祁云耀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转头。

猝不及防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脚步猛地一顿。身后的谢重楼靠得极近，没留神他忽然停步，一头直直撞了上来。

两人这点细微动静，当即惊动了前方的祁凤楼。她顺势转头，顺着祁云耀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静静立着一名少女。

少女年岁与祁红相仿，眉间金痣熠熠发亮，在一众半仙里格外夺目。

——是玉蝉。

她一瞬不瞬凝望着祁云耀与谢重楼，全无半分矜持避讳，目光直白。

方丈闻声驻足，看向玉蝉。

玉蝉亦朝他颔首见礼。随即开口问道：“方丈可是要带诸位施主去往龙潭？”

方丈微微点头，顺势介绍：“此乃小徒，玉蝉。”

话音刚落，玉蝉的目光再度落回祁云耀与谢重楼身上。那眼神不带半分恶意，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森凉，让人莫名毛骨悚然——像是什么都被一眼看穿。

和当初青云道人打量他们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由弟子引路吧。”玉蝉垂眸轻声道：“玉虚仙宗传讯过来，诸位首座都在议事厅等候方丈。”

方丈神色未变，略一思忖，便向祁凤楼温声致歉，随即转身移步，往大道方向而去。

玉蝉上前接替方丈位置，立在祁凤楼身侧，双手合十再度赔礼，而后抬步在前，领着众人继续往深处行去。

龙潭坐落于禅宗西北一隅，是一片浩渺无边的大湖。

玉蝉寻来扁舟，载着众人缓缓划向湖心。抵至湖心亭台，她伸手拧动亭中暗藏的机关，地面微微震颤，亭心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向下的地底通道。

玉蝉颔首示意，率先举步走入通道。

就在地道开启的刹那，祁云耀心头莫名一沉，无端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通道狭长幽深，两侧壁顶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却依旧昏暗，脚下石阶看得不甚真切。

祁安脚下一滑，险些失足滚落，祁红连忙伸手牢牢拽住她，两人紧紧牵着手，步步谨慎。

祁云耀不顾左肩未愈的伤口，俯身将谢重楼抱在身前。

谢重楼如今个头只及他的胸口，走在人堆里，头顶灯火皆被遮挡，若不抱他，几乎是摸黑下楼了。

越往地底深处走，祁云耀心头的压抑感便越发浓重，胸闷气窒，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到了。”

前方传来玉蝉清冷平淡的嗓音。

祁红、祁安踏下最后一阶石阶，身形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震愕。

祁云耀尚且不知前方是何景象，背着谢重楼缓步走下，抬眼看清眼前景致的一瞬，大脑轰然一震，几乎一片空白。

眼前是一处被完整凿空的巨型穹形洞府，空旷恢弘，占地极广。而洞府正中央，立着一根顶天立地的巨柱，粗达数十丈。

真正震惊几人的是——柱身之上，盘绕着一条通体莹白的巨龙。

祁云耀此生见过最大的妖物，便是昔日清巷偶遇的双头蛇妖，可那蛇妖身长不过十余丈。可眼前这条白龙，目测便有百丈之长，甚至远不止于此。

龙身层层盘绕石柱，依旧难以尽数舒展，余下长长的尾躯拖曳在地面上。

莹白剔透的鳞甲在昏暗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玉光，修长龙须无力垂落，微微轻颤。

白龙双目紧闭，庞然身躯随着深沉呼吸缓缓起伏，拖在地上的龙尾时不时轻轻扫动几分，看得出睡得极不安稳。

整座地底洞府静谧无声，只剩巨龙低沉悠长的呼吸声沉沉回荡。

“这、这是什么？是妖物吗？”

祁安吓得声音发颤，满眼惊惧，慌忙攥紧祁凤楼的手，却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白龙。

“它就是我们的‘母亲’。”

祁凤楼柔声安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神色平静望向庞然巨龙。

话毕，她转头看向后面四人，“这就是西门秘辛——我们的血脉里都流淌着龙血。”

祁云耀顺着目光凝望盘柱白龙，心底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愈发浓烈。

这时玉蝉适时出声催促：“门主尽快开始吧，白龙近日心神不稳，状态极差。”

祁凤楼颔首，领着几人缓步上前，回头轻声叮嘱：“心里若是害怕，便闭上眼。就像从前宗门的歌谣考核一般，唱那支歌谣，曲终便可离去。”

这话是安抚早就腿软的祁安。

话音落下，祁凤楼深吸一口气，率先低低哼起那支婉转的无词小调。祁红紧随其后开口，接着是强撑镇定的祁安，最后连谢重楼也开了口跟着轻声哼唱。

祁红悄悄瞥了祁云耀一眼，示意他赶紧跟上。祁云耀索性豁出去，跟着调子缓缓哼起。

意外的是，竟没有半分跑调，声线恰好巧妙融入三人的曲调里，浑然相融。

唯独谢重楼格格不入，调子跑得离谱，仿佛要一路拐回西门去。稚嫩又跑调的嗓音，在清幽舒缓的古谣里格外突兀，刺耳无比。

祁凤楼自然听出了那股不和谐的调子，微微转头，对着祁云耀做了个捂嘴的手势，示意他捂住谢重楼的嘴。

可已经晚了。

地底洞府间，白龙重重吐出一口长气，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澄澈如深湖的蓝色龙眸，清冷浩瀚，洞彻人心。

轰隆一声低震，大地微颤。

白龙缓缓撑起庞大身躯，巨大的头颅自石柱间俯冲而下，直逼地面五人。

就在龙首即将撞上众人的刹那，骤然悬停半空。

它眸光缓缓扫过祁凤楼、祁红、祁安，最后牢牢定格在祁云耀身上，眸中精光一闪。

轰然一声灵气炸开，庞大龙身化作漫天白雾。

雾气散尽时，已然化作一名女子身形。

她身形一晃，快步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祁云耀，熟悉又哽咽的声音在耳畔炸开：

“小西！你是我的小西！我的小西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整个人都缠在祁云耀身上。祁云耀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想要推拒。

谢重楼却在看清那人的面貌后，微一思索，轻声道：“妈妈？”

化作人身的阿灵闻声侧头瞥了她一眼，眼中疑惑少许，旋即又飞快收回目光，将祁云耀抱得更紧，神情恍惚哀声低泣：

“小西……我的小西啊……别拉我，谁都别拉我！”

哀哭陡然拔高，身后玉蝉快步上前，伸手将她从祁云耀身上分开，稳稳拘束在怀里，温声劝道：“阿灵，你清醒一点。她不是小西，是小西的孩子，小西早已陨落了。”

“不是的！根本不是！”

阿灵猛地挣开束缚，却没有再扑上前。而是身形一晃，重化龙形掠上石柱，飞快从柱身剥落一物，随即又转瞬化回人形，快步折返回来。

她掌心攥着一张薄薄小像，泪眼婆娑，把画像递到祁凤楼和玉蝉眼前，崩溃地哭喊：

“你们看！你们看啊！她就是小西！一模一样！这是孟言给我的小像，我不会记错！分明就是她！我的小西回来了！”

祁凤楼与玉蝉低头看向画像，神色齐齐一沉，眉眼凝重。

祁云耀也下意识转头，目光扫过那幅小像，只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画像上的人，和祁宁实际上并没有半分相似。画中人五官轮廓更为疏朗柔和，祁宁更加锐利锋芒。

两人压根不像，但却又相像。

因为与画中人这张脸真正相像的，是祁云耀本来的容貌。

五官几乎一模一样，只唯有眼眸不同。他原本的眼睛更加温润，是儿时习惯了撒娇般的湿漉漉；而画像里的小西，眼神沉静坚定。

“这是——”

谢重楼刚开口，就被祁云耀飞快抬手捂住嘴巴。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眼看阿灵又要不顾一切冲过来，玉蝉当即抬手示意。

随行一同进入龙潭的一众小沙弥立刻一拥而上，纷纷上前环抱住阿灵，将她围在中间。

祁云耀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沿途跟着他们的这些禅宗弟子，竟都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阿灵被层层围住，手脚施展不开。她想挥手推开孩子们，却又似有所顾忌，不敢动伤及孩童，只能轻轻挣开，可刚推开几个，立刻又有别的小沙弥补上来，重新缠紧。

“请方丈来。”玉蝉下令。

一名小沙弥立刻抽身退出包围圈，脚步飞快，顺着地底通道朝外奔去。

玉蝉转头，目光沉沉落在祁云耀身上，凝了一瞬，又漠然移开，恢复往日无悲无喜的神色。

“还请门主稍作等候，阿灵心绪大乱，一时难以平复。”

祁凤楼微微颔首，目光紧紧望着被小沙弥围着、一边挣动一边低泣嘶吼的阿灵，眼底泛起心疼：“母亲失控躁动，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缘由不明。”

玉蝉语气平淡作答，“自一月前起，她便隐隐心神不宁，近几日愈发躁动难安。宗门正要传讯相告，恰好门主一行人已然抵达禅宗。”

祁凤楼望着情绪癫狂的阿灵，缓缓轻叹一声。

一旁的祁云耀与谢重楼悄然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凛。

两人推算时日，一月之前，恰好是药王谷被屠杀的那日。

所以阿灵的躁动与药王谷那边有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