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耀被西门弟子搀扶着走出寝室。
谢重楼寸步不离黏在他身侧,小手紧紧牵着他,眉眼间依旧蒙着一层迷蒙倦意,显然还没从方才刺耳耳鸣的痛楚里缓过神来。
两人心头都满是茫然,全然不知那阵险些震裂神魂的嘶鸣究竟从何而来。
祁红脚步虚浮乏力,靠在谢青肩头,低声喘着气,方才那番折磨也让她元气大伤。
一行人缓步来到西门正厅。
祁凤楼端坐主位,单手轻按着额角,神色倦怠凝重。不多时,祁安也被弟子搀扶进来,整个人虚弱虚脱,几乎站立不住,形同被半抬着入内。
待众人尽数到齐,祁凤楼先是扫了谢重楼一眼,见她那副模样心下了然,于是缓缓开口:“‘母亲’出事了,我们必须即刻动身前往禅宗。”
话音稍顿,她低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顾虑:“只是血月宗刚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我怕我们离谷,西门无人反倒生出事端。”
“放心去吧!有我在,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守住西门!”
立在她身侧的丈夫简恒嬉笑着开口,伸手替她揉按发胀的太阳穴,话音刚落,便被祁凤楼毫不留情反手扇了一巴掌。他立刻捂着大腿弯下腰,哎哟叫唤不停。
这时谢青迈步上前,神色郑重拱手道:“门主若不嫌弃,谢青愿留守西门,坐镇后方。”
“我出门历练,多亏阿红一路照拂。如今西门有难,谢青自当义不容辞。”
祁凤楼垂眸看向她,眼底微光流转,片刻后轻叹了口气,颔首露出浅淡笑意:“如此,便劳烦你费心。”
谢青温和一笑,静静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下人很快便收拾好行囊,西门一众女眷尽数披上宽大斗篷,将背后重剑的轮廓牢牢遮掩,也遮住大半容貌,低调敛行。
祁凤楼临行前仍满心牵挂,忍不住回头望向宗门。只见简恒依旧笑意盈盈立在门内,见她回望,还悠闲抬手挥了挥。
祁红也跟着母亲回头,望见谢青站在简恒身侧,眉眼含笑,朝她轻轻摆手示意安心。
母女二人终究压下心绪,转身登上马车。车轮轱辘滚动,渐渐驶离西门山门。
待驶出西门结界,众人即刻拔出重剑,踏剑凌空掠起,化作几道残影,朝着禅宗方向飞速赶去。
一路无话,夜色渐沉,几人寻了沿途一间客栈暂且落脚歇息。
祁凤楼先行上楼安寝,接着是祁安,她自白日那阵刺耳耳鸣过后便始终恹恹无神,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厅中只剩祁红、祁云耀与谢重楼三人。
祁红轻声开口:“约莫明日便能抵达禅宗,对了,你……啊!”
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落在谢重楼身上,恍然问道:“你教妹妹学那首歌谣了吗?”
“歌谣?”祁云耀眉头微蹙,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飞速翻找祁宁的过往记忆,才猛然想起此事。
西门女眷自幼都要学一支无词古谣,只有曲调,代代口耳相传。幼时还会私下考核,需将旋律熟记于心。
记忆漫溯而上,他想起从前小妹祁灵昭每月都会被母亲单独带走。他曾追问父兄,皆是一无所知;去问灵昭,对方却故作神秘,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如今才算恍然明白,原来那时,她便是去修习这支歌谣。
正思忖间,谢重楼仰着小脸看向祁红问道:“学唱歌做什么?”
祁红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也知晓得不多,只听母亲说,我们此番去禅宗,是要给另一位‘母亲’唱歌。”
“另一个母亲?”谢重楼小声重复,认真道,“我的母亲是方念山。”
祁红无言可解,祁云耀也默然不语。
毕竟她们也没法子解释这位神秘的“母亲”究竟是谁。
只学这支歌谣时,祁凤楼同她们说过,西门女眷有一位共同的母亲。只有能够见“呼唤”才能够随行前往禅宗。
在祁云耀接管的记忆里,这位“母亲”总共只出过两次事。
第一次是七八岁那年,彼时祁凤楼正在殿中议事,毫无征兆地骤然捂耳倒地,苏醒后二话不说独自奔赴禅宗,任凭被吓到了的小姑娘们如何挽留都不肯停留。十余日后才归来,神色恢复如常,绝口不提内情。
而这第二次,便是眼下。
厅堂一时陷入沉寂。
片刻后祁红率先打破安静,看向谢重楼问道:“你识得乐谱吗?”
谢重楼乖乖摇头。
祁红随即转头看向祁云耀,眼神不言而喻“你来教他”。
祁云耀看看谢重楼,又望望祁红,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不敢开口。
乐律曲调最是讲究腔调神韵,他根本没法保证自己模仿出来的调子,能和真正的祁宁分毫不差,怕稍有差池,立刻就会露馅。
谢重楼眨巴着一双澄澈大眼,直勾勾望着祁红。祁红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终究软了语气,轻声道:“那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
谢重楼乖乖点头。
祁红深吸一口气,稍显局促,低低启唇哼唱起来。
曲调婉转悠扬,听着和西门寻常乡调别无二致。祁云耀前头漂泊十年,踏遍四方大陆,听过各地民风曲乐,一入耳便能断定,这就是地地道道的西门本土古谣。
只是哼起旋律的瞬间,祁红的神色悄然变了,眉眼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浓情,又裹着淡淡的哀婉落寞。
一段曲调缓缓哼完,她微微颔首,示意谢重楼跟着复刻。
谢重楼眨了眨眼,依着记忆轻轻开口。
下一刻——支离破碎的噪音竟然从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小嘴里冲了出来。
跑调、断音、节奏错乱,整段小调唱得支离破碎,完全变了模样。
祁云耀咬紧嘴唇,默默把脸埋在谢重楼肩头,肩膀一下一下耸动,憋得浑身发颤。
偏偏谢重楼毫无自知之明,压根没察觉自己唱得嘈杂难听,反倒一脸认真,字字用力,格外投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轻微动静。
祁云耀抬头一瞬,恰好撞见祁凤楼不知何时出了门,正立在廊下,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下边唱歌的小姑娘,整个人目瞪口呆,神情僵住。
察觉到被发现,她又迅速敛了神色,僵着点了点头,装作无事发生般转身退回房间。
只那惊鸿一瞥的神情,活像是撞鬼似的。
谢重楼一曲哼完,眼眸亮晶晶地望着祁红,满眼等着夸奖的模样。
祁红嘴角微微抽搐,无奈看向祁云耀,谁知他立刻别过头,刻意避开视线,一副绝不掺和的样子。祁红没法,只能硬扯出笑意,违心点头:“学得很好,我们接着往下。”
她又低低哼起一段旋律,谢重楼跟着学,依旧跑调走音,咿咿呀呀不堪入耳。
整首古谣教完,祁云耀憋笑憋得头脑发昏,脸上发烫,浑身都冒着热气,险些直接闷晕过去。
祁红强撑着一脸平静,示意谢重楼从头到尾独自唱一遍。
倒也奇了,除了难听、跑调、旋律拐得让人辨不出原谱之外,他竟一遍就把整支小调完整记了下来。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祁红松了口气,叮嘱道:“可以了。到时候人多,你小声跟着合就行。”
谢重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祁云耀还憋着一脸燥热头晕,却强撑着抬头,开口问道:“红姐,你对血月宗了解多少?”
祁红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从魔音折磨里拽回神,愣了愣,蹙眉道:“血月宗?”
祁云耀心里早有疑虑,才借机发问。
如今世间依旧是天盟地宗六派分立,不过天盟格局却有变更,乃是玉虚仙宗、禅宗,再加血月宗。
他知晓凌云阁是血月之战后崛起的新生势力,可一直疑心:如今的血月宗,是否和之后的血月邪教有所关联?
后世对于血月邪教的记载寥寥,仿佛后世刻意忌讳提及,只零星记载过邪教功法,关于教会的描述几乎是一片空白。
而在未来的记载里,是全然没有血月宗这个宗门的记载的。
他选择问祁红,也是因为她是西门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能接触到的宗门秘辛远非祁宁可比。
祁红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所知也不算多。只听说血月宗和玉虚仙宗一样,都在供奉鸿天上神。
玉虚供奉祂,是因传说上神本就出身玉虚,是宗门本源;
可血月宗供奉祂,却是所谓志同道合。
我之前历练时候在天机阁那边听过一则秘闻:万年前,鸿天上神曾立下一桩计划——清除人修。
那时世间还没有半仙一说,传闻鸿天上神本身最初也是凡人修士。至于他为何生出这般念头,天机阁语焉不详,计划最后有没有实施、成败如何,也全无记载,多半是不了了之。
没人知道血月宗从何处挖到这段上古秘辛,自那以后,便开始尊奉鸿天上神,以半仙傲然自居,自认凌驾凡俗之上。
他们借着供奉神祇的名头,立意要清除天下凡人,这些年挑起仙凡纷争、四处开战,根源便亦在此处。”
祁云耀闻言心头微微一挑。
祁红口中所说和花秽芳昔日告知的秘闻隐隐相悖。
按照花秽芳的说法,玉虚仙宗世代供奉的明明是璇辉君,可到了祁红这里,却变成了鸿天上神。
他脑中不由自主浮起药王谷西峰那尊双人神像,依稀记得那位红发上神是眉眼含笑,温润柔和。
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的人当真会生出灭绝人修、倾覆凡世的灭世的念头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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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西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