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据我妈回忆,那是春节过后的第二天。
天还冷着,屋檐挂着冰溜,风一吹就呜呜响。地上的残雪没化透,踩上去又滑又硬。
李福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比过年那天乱了些,鬓角沾了点霜气。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肩上还搭着那件大舅给的旧军大衣——林场夜里值班冷,全靠这件大衣挡风。
我妈佟芬抱着我坐在炕头。
我妈那天穿的还是那件枣红色灯芯绒棉袄,只是外面套了件姥姥给她缝的灰布罩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用一根黑卡子别着。她没说话,就静静抱着我,看着李福在地上收拾东西。
“芬儿,我回林场值班了。”
李福声音有点含糊,带着他一贯轻微的口齿不清,
“队里催得紧,趁现在风雪小,赶紧走,晚了山路不好走。”
佟芬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没抬头。
“孩子……你多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敢伸手碰,只是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叠用皮筋捆着的零钱,轻轻放在炕沿上,
“我这个月的补贴,不多,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钱不多,几张皱巴巴的块块钱,凑起来也就几十块。
佟芬看都没看,声音淡淡的:“你自己留着吧,林场吃穿都要花钱。我在这儿有爸妈帮衬,够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福坚持了一句,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孩子正是长的时候。”
佟芬这才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他先慌慌张张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发出微弱的噼啪声,还有我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咿呀声。
姥爷披着棉袄走进来,递给他一个烤得发硬的玉米面饼子:
“拿着路上吃,路滑,慢点儿。”
“哎,谢谢爸。”
李福揣好饼子,朝灶台边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姥姥正刷着碗,头也不回:“路上当心!赶明下了山早点往家回!”
他最后看了一眼佟芬和我,没再多说,掀开门帘就扎进了冷风里。
门帘落下,带进来一阵寒气,佟芬抱着我的手臂,悄悄紧了紧。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清淡,却踏实。
东北的冬天长,从正月拖到四月,雪才一点点化干净。
屋檐滴水,路面泥泞,小镇从一片白,慢慢露出土黄色的地皮,柳树也抽出细细的绿条。
我一天天长大。
八个月的我,身体明显好转,不再动不动就呛奶、闹肚子胀气,精神头足了,眼睛亮堂堂的,看人会笑,会伸手抓东西。只是腭裂的毛病还在,每一顿饭都吃得不容易。
那时候哪有什么硅胶勺子,喂我的都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铁勺。
佟芬每次喂小米粥、土豆泥,都要把东西碾得极细极烂,用铁勺一点点舀到我嘴边。我因为腭部裂开,兜不住东西,吞咽也费劲,吃几口就会从鼻子里溢出来一点,或是呛得咳嗽。
每到这时,她就停下,轻轻拍我的背,用粗布手绢一点点擦干净我的嘴、鼻子、下巴。
动作轻,眼神却沉。
她一直记得医生那句清清楚楚的话:
“这孩子腭裂手术,必须在四岁之前做,越早越好,不然说话一辈子都受影响。”
做手术要花钱。
一笔她和李福这样的家庭,拿出来并不容易的钱。
日子安安静静过到1997年5月。
天真正暖了,院子里有了青草气。那味道你们知道么,淡淡的很好闻……
一天中午,姥姥王桂兰坐在炕沿边择菜,佟芬在旁边帮忙,我被放在炕梢,靠着被子坐着,手里抓着一块碎布玩,安安静静的。
姥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开口了:
“芬儿,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
佟芬抬头:“妈,你说。”
“你大弟佟玖的亲事,定下来了。”
姥姥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媒人跟那边谈妥了,最近就要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
佟芬心里轻轻一动,脸上还是笑着:“那是好事,他也该成家了。”
姥姥放下菜,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声音放轻:
“新房是盖好了,可你老弟那摊子事还没着落。家里这么住着,外人看着不好看,也怕别人多说啥。”
佟芬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什么都明白。
姥姥是继母,一辈子心都偏在自己两个亲生儿子身上——大舅佟玖,老舅佟宪。
如今大儿子要结婚,最忌讳的就是外人说闲话:
说大姑姐带着个有毛病的孩子,长期赖在娘家不走。
这话传出去,影响大舅的婚事,也耽误老舅说亲。
“今天我碰见跟李福一个工作组的老周头下山了。”
姥姥继续说,
“他跟我说,李福前几天就值完班回来了,估计是在家待着了。”
佟芬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捎信,不来接人。
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听着。
“我寻思要不托人给他带个信啥的,让他来接你们娘俩回去。”
姥姥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是坚定,
“孩子也八个月了,总算挺过来了。总住在娘家也不是长久之计,该回家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佟芬没愣,没闹,没委屈。
她太懂了。
姥姥不为女儿,只为自己的亲儿子。
换做谁,都会这么选。
“行。我知道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这两天就收拾东西,领孩子回家。”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倔:
“不用他来接,我娘俩自己能回去。”
姥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
佟芬笑了笑,那笑很淡,很认命,
“婚是我结的,孩子是我生的,家,我该回。”
那天之后,她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给我缝的小布衫、小布鞋,姥姥塞的一袋小米、一摞鸡蛋,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奶粉。
她一边收拾,一边心里压着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李福回来了,一直在林场。
那他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有没有想过她们娘俩?
有没有攒钱?
有没有把我四岁之前必须做手术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不敢问,也没法问。
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李福攒没攒下钱,
不管他靠不靠得住,
她都必须在我四岁之前,凑够钱,让我躺上手术台。
这是她当妈的命。
走的那天,天很晴,风也软。
佟芬背着一个大布包,怀里抱着我。
我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碎花小衣裳,安安静
静趴在她肩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这个慢慢熟悉起来的小镇。
姥姥和姥爷把她送到门口。
“到了家,捎个信。”姥爷说。
“不行,就回来。”姥姥眼圈有点微红,许是妈妈佟芬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可能也会有点担忧吧。
佟芬点点头,没哭,也不会哭,也没多说。
她抱着我,一步步走出姥姥家的院子,走上那条泥泞又熟悉的路。
路很长。
家,就在路的尽头。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家里,等着她们娘俩的,是什么。
不知道李福有没有攒下钱。
不知道我四岁之前的那台手术,到底能不能等来。
她只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