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那天 第2章 第 2 章

走进书房，绕过屏风，便看见一位优雅的老妇人，正手扶沙发靠背站着。

“你就是苏医生吧？”老夫人的粤语有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苏京赶紧弯腰致意道：“下午好，盛老夫人。”

“过来坐吧，别拘谨。”老夫人说着便走到她面前。

苏京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她眼前这位妇人，身材十分瘦小，但因后背挺得笔直，脖子修长又有力量，所以看上去全无老态。一头细软的银发，梳成了髻子，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上穿的是月白丝绸旗袍，外套一层淡紫色纱衣。脚下配一双银色矮跟一字扣皮鞋，脚背上覆着层薄薄的珠光。

整个人优雅又不失松弛。

她拉苏京去沙发落座后，女佣上前为她们布茶。

“苏医生可有饮茶的习惯？”老夫人一脸慈祥地问道。

“没有呢，”苏京诚实地摇着头说，“平时在医院喝咖啡多点。”

老夫人接着又问：“你今年二十五岁？”

“是的，夫人，刚满没多久。”

“听你们唐教授讲，圣约翰去年唯一的校招名额，是给你拿下了，没错吧？”老夫人端起茶盏，凑近鼻尖，水汽轻拂她细白的脸庞。

“没错，夫人。”苏京难掩自豪地回道。

“所以你很聪明，对吗？”

“我想应该是的，夫人。”

“很好，我喜欢你这样直接的孩子。”老夫人浅呷了一口茶水。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问道：“你是本地人？”

“嗯？”

“我是说，你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吗？”

“是的，夫人，我是在南旺岛上的渔村长大的。”

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苏京却不安地垂下眼眸。

“阿慧。”老夫人突然高声唤道。

女佣赶过来答了声“是”。

“少爷在家吗？”老夫人问。

“在的。”

“请少爷过来，就说有客。”老夫人简短地吩咐了下去。

结果话音才刚落地，书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眼瞧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远远见他，身型瘦长而挺拔，穿一件白色圆领体恤，一条旧旧的水洗蓝牛仔裤。头发干爽蓬松，没有任何修饰，额前发梢轻扫着眉眼。

老夫人凑近她耳边说道：“他是我的孙子，盛思年，今年三十二岁。”

苏京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把来的人直勾勾盯着。

谁能想到，方才露台上那个园丁，那个对玫瑰呵护备至的男人，竟就是传闻中那个盛思年，那个港城富豪圈里，最最神秘难搞的大少爷！

据说他七岁家遭巨变，父母双亡，后在奶奶的协助之下，十五岁炒股，十六岁买楼，十八岁杀回盛氏集团董事会任职，并夺回决策权……

一路走来，势如破竹，年少得志，所向披靡。

仅仅才用两年时间，便凭借自己傲人的身价，闯入港城富豪榜前十。

俨然令前辈生畏的后生。

也是港城最年轻的传说。

传说他从来不近女色，传说他或许有别的取向，传说他帅得不像真人，传说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时间越久，传闻越多，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这时只见他快步走来，却没有靠近沙发，而是站在枝形吊灯下，不动声色地朝这边观望。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也没了阳光的干扰，她甚至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和下巴上刚冒的青青的胡茬。

他的相貌，一如八卦传闻所言，已帅到人神共愤的程度。

再加上眼神中那一抹忧郁，杂糅在凛冽和果决之间，仿佛在锋利的剃刀边缘，撒下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一切都在接近于完美。

“阿嬷。”思年懒懒地叫了一声。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澳门的事都处理好了？”老夫人公事公办地问道。

“都弄好了。”

“这位是苏京，苏医生，圣约翰唐教授介绍来的。”老夫人轻晃着苏京的手笑道。

“已经见过了。”盛思年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见过了？什么时候？”老夫人一脸惊讶地问道。

他说：“就刚刚。”

老夫人侧身看向苏京。

苏京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把书包挪来腿上抱着。

“从今天起，苏医生就正式接替Hellen，负责我的健康管理。”老夫人突然严肃地宣布道。

盛思年听完冷笑一声，径自轻蔑地鼓起掌来。

“你这是干什么？”老夫人有些生气地问道。

“我在恭喜苏医生啊！恭喜她通过了您的审核，离嫁豪门又近了一步。”

“思年！”老夫人愤然起身吼道，“说话要注意分寸！”

“我说错了吗？”思年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嬷，上一个Helen走的时候，我可是亲耳听到您说，‘我孙子好像不喜欢你这一型’，怎么，这次又找来苏小姐这一型了？”

“你……”

“阿嬷，如果您真是为健康管理，要请私人医生，可以直接找唐教授嘛，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老夫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好闷闷地坐了回去。

一方面当然是有被气到，另一方面，也确是因被拆穿而感到尴尬。

而这时候，安静坐在一旁的苏京，却完全不急不恼地，轻轻把书包拉链拉开。

先是拿了个盒子出来，接着又拿出了笔和笔记本。

“我先给您测一下血压和血氧。”说着她便从那个盒子里，取出便携式血压器，和一枚小小的手夹血氧仪。

做完这一套检测之后，先将数据记在本子上。

然后又拿出听诊器听心音。

老夫人始终配合。

思年也只好偃旗息鼓。

“还算正常，”苏京一边取下听诊器，一边放慢语速说道，“虽然心跳是有些偏快，但听心音并无大碍，应是由生气所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她便低下头去，开始收捡用过的器具。

老夫人歪着头乜斜着思年，脸上依然写满了愤怒。

不一会儿，苏京起身背上书包，走到老夫人面前，礼貌鞠躬道：“谢谢您的茶。”

老夫人慈祥地点了点头。

苏京又转身走向思年。

思年继续强装镇定。

“盛先生，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您，”苏京摆出了医生的架子，也拿出了不容置喙的语气，“据我所知，老夫人已经是八十高龄了，且还患有糖尿病、冠心病。如果您还有一点孝心，或是有一点尊老的美德，也该懂得收敛情绪，不要再这样口无遮拦！”

思年挑着眉抿了抿嘴唇。

“老夫人，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苏京边说边将笔记本翻开，然后从中拎出几页，撕下来放在老夫人面前。

她说：“这是我来之前做的功课，希望对以后来的医生有用。”

说完她便要绕过思年。

结果才刚走出一步，却又被思年给一把拉住。

“还有事吗？”苏京瞪大眼睛问道。

“还有一件。”思年俯身对苏京说道。

“说吧，什么。”她很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却满不在乎地说道：“送你回家。”

苏京听完原无意理睬。

但随即一想起他刚才的无理，自尊心又“噌”地膨胀起来，想要趁机揶揄他两句，于是顺势凑近他耳畔，用气声回说：“不用了，盛少爷，像我们这种削尖了脑袋想嫁进豪门的人，如果连豪门的路都不识，岂不有失专业？”

语毕，她再次转身与老夫人道别，然后直接略过了思年，目不斜视地向门口走去。

途中阿慧几次相劝，想让她答应坐mike的车，她都婉言拒绝。

她说她已经认得路了，不需要再去麻烦别人。

其实，她哪里这么快就认得路了？

不过逞一时之强罢了。

等她一路连蒙带问，终于走出了盛家大门，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天色渐暗。

前方一片婆娑树影。

接下来，她便只能是硬着头皮，拿出大学时跑800米的决心，甩开手撒开腿一路狂奔。

任脚步踏着纷乱的影子。

直到跑得鞋带都飞了，才刹住脚停下来歇一口气。

在路边气吁吁系鞋带时，正前方突然有束光打来。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

一辆丰田车开到她面前，她低头一看，车窗大开着，一个目光如炬的大男孩，正冲她一脸灿烂地笑着。

“学长？”苏京惊呼道。

“我知道你今天休假，本来想带你出去玩儿的，结果去你家没找见人，打你电话你也没接，最后没法，只有去向唐教授打听了。”骆霄字正腔圆地说道。声音浑厚又细腻入微。

他是北方人，吃饺子必须就蒜的北方人，身材壮硕，一表人才，北华大学医学系毕业后，又来港大继续深造。现是圣约翰胃肠胰外科医生。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苏京刚把话问出口，又立马抢着说道，“算我没问，一定是唐教授告诉你的。”

说完她便拉开车门，大方地坐到他的身旁。

“还顺利吗？”骆霄打着方向盘问道。

“只做了几个最基础的检查，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苏京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骆霄听完“哦”了一声，随后也不再没话找话。

车在寂静中驶入黑夜。

到了苏京家楼下，他才又开口轻声问道：“我送你上去？”

苏京说：“不用了，你也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查房吧？”

他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苏京一口气跑回家后，包都没放就冲到窗前，往下一看，发现丰田车还停在那里。

她于是赶紧把灯打开。

五秒之内，车开走了。

苏京默默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顺手从防盗网上，取下王阿婆从渔村寄来的咸鱼干。

今天晚饭就吃它了。

刷一刷隔水蒸着便是。

小小的单间里水汽缭绕。

苏京包着刚洗好的头发，坐在床上看专业书，看得很仔细，偶尔也瞧一眼不远处的蒸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声，她从枕头下掏出来看，原来是房东发来的微信。

内容言简意赅：“苏小姐，明日需转三个月房租水电，切勿忘记。”

苏京读完只是苦笑，心想要能忘记该多好。

防盗网上的咸鱼快没了，意味着她接下来就只剩泡面，要吃到下月发工资那天。

这怎么得了？

马上还有篇论文要发呢！

脑子吃坏了可怎么办？

苏京又急又屈辱地想着。

原以为今天跑这一趟，就算不能一劳永逸，也至少能解她的燃眉之急，结果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不但一分钱都没拿到，还白白怄了一肚子气。

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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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