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那天 第1章 第 1 章

港城七月，热浪滔天。

下午两点半，恰是一天中暑气翻江倒海的时刻。

在那葱郁的半山之上，一辆黄色的中型巴士，就像是一只发光的甲壳虫，正缓缓向一个小站台移动。

待车停稳后，车门打开，苏京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只见她一身小麦色皮肤，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清爽的面容。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一口气冲到司机跟前，用粤语大声问道：“大叔，深海湾二十八号是在这里下吗？”

司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小姐，这里就是维多利亚道的终点站啦！”

说完，他一踩油门，巴士“轰”地驶出站台，留下股热气盘旋不散。

为了弄清维多利亚道和深海湾二十八号之间的关系，苏京一边走出站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

根据手机地图显示，她确定她的原计划没错，要想到达深海湾二十八号，维多利亚道是必经之路。

可到了这必经之路的终点，也就再没有什么中转，只剩下抵达时间不详的步行。

“难不成还要我翻山越岭？”苏京跨上路边的石阶，望向重峦叠嶂的深山。

上周唐教授给她派活儿时，只说这是件难得的肥差。如果对方对她很满意，那么随便开一笔酬劳，就足以还掉她全部的助学贷款。

苏京很了解唐教授为人。

平日里就算有十分把握，也只会谦逊地讲个五分。

所以她当时想也没想，就给教授鞠了一躬，然后欢快地答应下来，没有丝毫扭捏或犹豫。

毕竟港大医学系高昂的学费，已将她这个来自偏远渔村的女孩，逼入了债台高筑的境地。

她的生活已捉襟见肘。

在校期间，她好几次想要做份兼职，来缓解沉重的经济压力，但最后却都因课业繁重而无法。

就只能向银行一直借，一直借。

去年终于熬到毕业，她凭借漂亮的成绩，好容易打败一众对手，拿到了“圣约翰”的offer。

也算是拨云见日的结局。

在港城，大概不会有人不知道，“圣约翰”这间私人医院，是富人们砸钱续命的地方。

因她主攻心脑血管病方向，现又正供职于老年科，所以她每日接待的病人，几乎全都是富贵老人。

听唐教授说，这次请她去出诊的“人物”，便是港城大名鼎鼎的“盛家老太”。

富贵老人里最富贵的那个。

苏京知道后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样的人家都不拿钱当钱，拔根汗毛也比她腰粗。

忧的是，第一次出诊就遇到大人物，一旦出错恐没有退路。

但她后来又转念一想，就算这“盛家”是豪门中的豪门，且还是“圣约翰”最大的股东，那又怎样？她是医生，盛老太是病人，他们到底是医患关系。

更何况，她还急等着这一笔外快，去填补房租扯开的窟窿。

想到这里，苏京就像是打了针鸡血，又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不起来。

当她转身面朝大山，准备咬牙往里冲时，忽见一辆深蓝色劳斯莱斯，正从坡道尽头驶出。

眨眼功夫，便一阵风似地飘至她面前。

副驾驶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司机精干的侧面。

“请问，您是苏京，苏医生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道。

“是的，我是苏京。”

待她说完，他立马下车走到她身旁，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并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们老夫人担心苏医生途中迷路，所以让我出来看看。”

“你们老夫人？”苏京懵然地看着他问道。

“您不是要去深海湾二十八号吗？”司机礼貌地微笑道。

苏京听完，一想，是了，这便是典型的“老钱”风格，港片里总是这样演的。

一辆款式复古的豪车，配一名身穿黑西服的司机。

虽然她心中已十拿九稳，但她还是拖长音问道：“所以你是——”

“我是盛老夫人的专属司机，您可以叫我Mike。”

Mike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气场却沉稳得如同老者。

“那就劳驾您了。”苏京说着便钻进车里。

车上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一路上Mike只顾开车，苏京也就不发一言，只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原来，在这片密不透光的树丛之下，竟还藏着条蜿蜒的柏油路。

远远望去，层叠的树影掩映着路的尽头，仿佛没有出口的隧道。

没过多久，在一次大弧度转弯之后，车子驶入了一段上坡。

随着司机一按喇叭，正前方那一道黑漆双开大铁门，便像两扇巨大的翅膀，向内缓慢地收了起来。

深海湾二十八号就在眼前。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沿着长约百米的主路，一直往前开，绕过一个圆形喷泉，再开出一小截去，便抵达了那一栋白色“凸”字形巴洛克建筑。

车停在两根大圆柱之间，有女佣赶来为苏京开车门。

苏京一只脚刚迈出去，便感觉到一波强烈的冲击，伴着“轰隆隆”的巨响，从她头顶上方排山倒海而来。

“是我们少爷回来了。”Mike从后视镜看着她说道。

“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苏京用调侃的语气笑道，“他难道是坐火箭回来的？”

“不是火箭，是直升飞机。停机坪就设在这栋楼楼顶。”Mike一本正经地回道。

说完，他转身向站在车门边的女佣吩咐：“把苏医生带到老夫人书房。”

女佣点头答了声“是”。

然后苏京就跟在她身后，有些拘谨，又有些迫不及待地，走进了这一栋庞然大物。

老夫人的书房是在三楼。

一出电梯，迎面是一排落地式鱼缸，高约两米，水色灰蓝如冰。

几条半米左右的斧头鲨，正列队在水里来回穿梭。

“苏医生，”女佣带苏京走到沙发前，“请您在这里稍坐片刻。”

“好，谢谢。”苏京有些拘谨地回道。

目送她背影离开之后，苏京将四周瞧了一遍，无甚新鲜，只是千篇一律的豪华。

这里说是书房，但却更像是一间购票才能入内的美术馆，名画倒是随处可见，却不知书本都藏在哪里。

苏京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周遭的乏味令她倍感困倦。

若是再这样安静地等下去，恐怕站着都能睡着。

于是她果断绕出沙发，转身走向屏风后的露台。

当她一脚迈出去后，还来不及感叹这露台的宽广，便被扑面而来的山风，吹动了锈迹斑斑的心弦。

在这操场大小的露台上奔跑，任由风声在耳边呼啸，越是靠近那白色的护栏，视野就越是变得开阔。

很难想象，前一秒还挤得她喘不过气的城市，此刻却静静沉入云下，变得若即若离起来。

她看到山，看到海，还看到心心念念的渔村，像一叶小小扁舟，在高高低低的浪里起伏。

“这就是港城半山啊……”苏京心旷神怡地想道。

而方才还盘桓在头顶的困意，这一秒也已经消散无踪。

就在她即将忘情之时，忽闻一串沙沙的洒水声，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扭过头一看，竟看见一片娇艳的红玫瑰，正在露台左边一角，在这青山白墙之间，如火一般热烈地绽放。

虽然苏京对花不了解，但也知道玫瑰的花期不长，不耐热，最多开到六月就谢了。

不过按照这里的气温，应该也是有延长的可能。

她边想边向着玫瑰走去。

忽然间，在那花田深处，仿佛被投进一粒石子，平静中泛起一圈波纹。

紧接着一个身穿白T的男子，冷不丁从花丛中冒了出来。

苏京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他左手拿着水龙头，右手握着一把剪刀，强烈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几乎快将他变成透明。

他应该是园丁吧。苏京在心里这么想着。

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和玫瑰站在一起，却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你要喝水吗？”她突然热心肠地问道。

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复又把脸埋了下去。

苏京索性不再多问，默默将书包移到胸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瓶茶饮。

“接着！”

说完水便飞到他手上。

“喝吧，没毒。”苏京说着就来到屋檐下，歪斜着身子靠在墙壁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起这一片馥郁的玫瑰。

“开得真好。”她用闲聊的语气说道，“这里这么多花，都是你一个人打理的？”

男子默默拧开瓶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苏京继续说：“我记得玫瑰是入不了夏的，通常开到六月底就谢了，这山上气温就算比别处要低，也不至于延长这么久时间吧？”

“除了温度湿度的管理，还有品种选择和浇水次数。”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吗？”苏京俯身凑近了玫瑰，让自己沉醉于花香之中，“看来养花也是门很深的学问啊……”

男子仰起头喝了口水。

这时苏京又一本正经地问道：“可是，这么好的花，为什么不种在更起眼的地方？”

“因为起眼就意味着廉价。”

“廉价？”

男子抿着嘴似笑非笑。

苏京则默默皱起了眉头。

她用她缜密的医学生思维，把他的话仔细想了一遍，不明白，还是不明白。

起眼和廉价有什么关系？

正当她准备再开口时，有一个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苏医生，我们老夫人有请。”

苏京扭头一看，原来是刚刚引路的女佣。

她立马用力搓了搓脸，打起精神，跟随女佣匆匆的步伐，往那间乏味的书房赶去。

半道上，她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书房里那些名画。

它们可不就因为扎堆陈列在显眼的地方，才呈现出一种单调的廉价吗？

苏京茅塞顿开地想着。

等她想明白再回过头时，才发现男子已经不见了。

简直像凭空消失一样。

只剩下那片火一般的玫瑰，在风中摩肩接踵地摇曳。

一刻也不甘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