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汤 第43章 四十三 野渡横舟

此地水乡泽国，水脉纵横，出城十里被一河拦住了路。沿河寻过去，至一处渡口，远远地顺着水面飘来歌声：

大河九曲十八道弯弯，

浪戏波翻三百六十五层层，

游列国，熬时光，

孔夫子也老垂垂。

穿一袭烂皮袄，

吼一曲没来由，

人心从来没个够。

二哥哥让人卖到金陵城里头，

贫哥哥拉不住妹妹的手，

浇块磊也没钱买浊酒，

把住大河的壶口喝了个够。

少年人喝成糟老叟，

拍马扬鞭随着大河走，

这一走，从此后，

就再也没回头……①

歌声凄凄，不由听入了神。河面划来一舟，舟上蓑翁撑篙，慢慢将船靠了岸。

转过脸来，才发觉不是老翁，竟是个紫赯脸的婶子。

“二位可是要渡河？”

杜淮琤作了一揖，上前道：“正是，劳烦船家将我们渡到对岸去。”

“两人共六文钱，马贵些，七文。”价钱合理，杜淮琤掏出碎银递上。船家点好钱，从船头的竹篓里数出几枚找回去。杜淮琤眉毛跳了跳，不作声把钱接过。

人马上船安置好，不大的船顿时再也站不下别人。竹篙轻点，欸乃一声离岸。

“船家这趟只载了我们二人，着实不划算。”杜淮琤朝着船头背影道。

“船满了就启程，多少年都是这么来的。”摆渡人点着篙，身体下沉，所有的力气都压在篙上，整个人形成扭曲的折角。

“婶子一直在河上摆渡吗？”

“是，快三十年了。”妇人话不多，问什么只简短答上一二。

一个女人家独自撑船度日，定有隐情。人世间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她一干就是三十年，背后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船家刚才唱的曲儿有点意思，在下走南闯北竟是第一次听到。”

“我自己胡咧咧唱的，乡野小调污了两位耳朵，客官见笑了。”她手下动作不停，说到曲子的时候略有赧意。

“不不不，唱得真好，‘浇块磊也没钱买浊酒，把住大河的壶口喝了个够’，其情豪迈，令人动容。”刘梨由衷叹道，“后面的故事呢？二哥哥和妹妹有没有再相聚？”

婶子半晌不语，几乎以为她不再开口了，却听她又道：“后面没了，他们有三十年没再见过。”

刘梨和杜淮琤相视不语，心里大概猜出了七七八八。刘梨低头沉思一番，忽而抬头望向杜淮琤，眼睛里盈满期待。

杜淮琤被她盯着先是神思游离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压下那点自作多情的窃喜，又不免嫌她多事。两人打了会眉眼官司，一字未说，却都明白各自意思。

“呵，到底是少年人，郎情妾意眉目传情，小两口感情真好。”摆渡人笑道。

“婶子误会了。”

“是很好。”

二人异口同声抢在一处，杜淮琤警告地睨了一眼刘梨。念及此次是乔装出行，刘梨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小娘子莫害羞，婶子也是打年轻过来的。你瞧小官人一上船就拿衣裳给你垫着坐，还护你坐在船里侧，着实是个体贴的郎君呢。”被她这么一讲，刘梨才后知后觉到，不免感激地看了一眼杜淮琤，那小子一脸“你才知道”的神情，脸上带了得色，看船家益发和善可亲起来。

刚才他多给了银钱，换在别处则当是赏钱了，这位船家硬是给找零回来，品性纯良，是个朴实敦厚的人，顺嘴就道：“我们是往金陵去的客商，婶子若是想找什么人或带什么话，或许在下可以帮忙。”

“对啊对啊，我们这位爷有点能力，婶子若有想帮忙的，我二人定当相助。”

这小渡口难得有外来的客，女人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轻摇头道：“不找了，等了三十年，什么都不一样了。”面容凄凄，叫人不忍，“谢过二位”。

“或许那人身不由己，有不得已的隐情？三十年都耗得起，再试一回又何妨？”刘梨劝道。

静水无波，狭长的扁舟穿梭在山水间，天光水色连成一片，实景和倒影勾连起两个不同的世界，似外物和心境的投射。

船上很长时间无话，竹篙点在水面的痕迹，像缝补破碎时光的针脚，那些逝去的或期待或苦涩的年华，没有被缝合，只是被久远的过往掩盖了。

“总是年轻才有这样的底气，总觉得时间不算什么，耗费得起。老妇人不行了，哪天跟这竹篙似的，说断就断，不中用了。”

“我瞧婶子康健的很，便是再活三十年也不在话下。”

摆渡人闻言笑开了怀，皴裂的脸上一口白牙，心道这样的苦还要再受三十年，她是不愿蹉跎的。面上仍是谢了姑娘的美意，到底没再多话。

船行靠岸，渡头已有乡民等着过河，“黄六娘，劳烦带我们渡河。”她笑着应了，只说等船上的客人先下。

杜淮琤牵马下船，乡民们没见过这样的好牲口，围着啧啧称赞。刘梨自己跳下船，回头又看了眼摆渡人。她撑着篙，身形有些佝偻，竹笠下的眉目被岁月侵蚀仍不失往昔秀丽模样，比常人更是多了几分坚毅隐忍。乡民们陆续上船，各自往竹篓里丢几枚铜钱。她也不数，待大家坐定，竹篙轻点，正要往河对岸划去。

“船家稍待”，杜淮琤喊住她，迅速从马上卸下两坛酒，踩着水跑到船边，“我二人赶路，带着这坛中物实在不便，不若送给船家，正好拿它酒浇块垒，希望婶子莫要推辞。”

“无功不受禄，二位已给了船钱，老妇我不能再收您的馈赠。”

杜淮琤已退到岸上，拱手道：“就当是听曲的钱，在别处可听不到这么好的曲儿。何况这两坛算不上好酒，我二人此次仓促而来，下回如有缘相见，再给婶子尝尝我家自酿的好酒。”

刘梨立在平沙上目送良久，杜淮琤看船走远了，催道：“走吧。”她点头跟上，还是忍不住道：“就这么留有遗憾吗？人生一世长如客，就此错过多可惜？”

“人生事本就难顺遂，她含辛茹苦三十载，可能早就不再抱有别念。你又何必给她希望，徒增烦恼。”两人不急着上马，一前一后顺着径陌而行。

已至深秋，林叶堪比春红，浓的淡的金黄，在入冬前进行最后的喧嚣。

“既是希望，就是还有可能，哪怕晚了三十年，也好过终生留憾。”

“这世上人，哪个不是心上无痕？”他回头深看了刘梨一眼，“即使我这样的身家势力，也有遗憾缺失。”

她见他目光灼灼，紧赶两步跑到前面去。“是我贪心了，人生无常，求不得圆满。还是二爷通透。丫鬟我不敢奢望，这辈子只求平安康健，知足常乐好了。”

杜淮琤苦笑，摇摇头牵着马跟上去。身后又有歌声飘渺而来：

眇眇天涯君去时，浮云流水自相随。

人生一世长如客，何必今朝是别离。②

①：化用黄六儿唱词。

②：唐·朱放《送温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四十三 野渡横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