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游 第35章 怅然若失

过了几日，阳光和煦，天上层云舒卷，宛如游龙，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袁晁果然信守诺言，早早便吩咐马厩备好了两匹骏马，一黑一白，皆是上等良驹，欲携赵灵犀往造船厂而去。

赵灵犀听闻今日要去船厂，心下甚是欢喜。自入府以来，她难得有机会出府走动。为了方便出行，她特意挑选了一身利落的男子装束，下 身是一条深灰色双层加棉的棉袴，上身穿一件藏青色棉布长衫，外面罩一件狐裘滚边的黑色披风，头上青丝全部高高挽起，束成一个男子常用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赵灵犀立于铜镜前，左顾右盼，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装扮，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澄澈明亮，虽是极力想要装出男子的英气，却仍难掩女儿家特有的柔情与灵动。她转头向倚在门框上的袁晁问道：“王爷瞧我这副模样，可像个男子？”

袁晁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着男装的赵灵犀，别有一番风流风韵。难得见她如此神采飞扬，调侃道：“像，倒是像个俊秀倜傥的年轻书生，只是你的肌肤忒过于白皙细腻，怕是瞒不过人。”

铜镜的镜面有些昏黄，映照得并不真切，赵灵犀微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稍一沉吟，便从妆奁中找出一盒颜色较深的脂粉，轻轻地涂抹在面颊与脖颈处，原本如同凝脂的肤色顿时变得黝暗了一些。

她心中得意，道：“这下总该看不出来了吧？”转过身，挑眉看向袁晁。

袁晁望着她，不觉莞尔，道：“好了，这便出发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二人并辔骑马，沿着宽阔的官道朝着神泉港的方向疾驰而去，道路两旁的山峦起伏，草木葳蕤，杂树间点缀着无名野花，叫人心旷神怡。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位于神泉港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带，这里便是袁晁正在筹建的造船厂。

厂址选在了一片临海的开阔地带，占地极为广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厂内木料堆积如山，各种木材散发出不同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掺着些许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工匠们穿着灰蓝色粗布衣衫皆是挥汗如雨。有的扛木料，有的锯木板，有的搭船架，有的打铁钉，往来穿梭，忙而不乱。锯木声、锤击声、工人们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端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赵灵犀被眼前壮观的场面所震撼，如此规模的造船厂，在她前世今生的日子里，还是头一回得见。

她下意识地靠近袁晁，仰头看着他，震惊道：“王爷，造船厂的规模如此之大，想必花费定然不菲吧？”

袁晁深深看了一眼厂内热火朝天的景象，长叹一口气，苦笑道：“何止是造价不菲，银子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啊！内河行驶的船只，多用松木、杉木制成，虽然消耗量大，但是价钱上相对更便宜些；海船则必须选用更加坚固耐用、且能耐盐碱腐蚀的楠木、樟木等上等木材。单单是一艘中型海船，所耗费的成本大约就要一千五百两白银，这还不算工匠们的工钱和其他杂费开销。”

厂中已经搭建起了几艘巨船的骨架，龙骨横卧如龙，粗壮的桅杆高高耸立，如同擎天之柱一般，初具雏形的宝船气势恢宏，令人望而生畏。

袁晁指着其中一艘巨大的船架，言语间志得意满，道：“此船长约莫三十丈，宽约十丈，排水量足有上千石。建成之后，可载运近千石的货物，可通航□□粤等沿海富庶之地，甚至可以远渡重洋，为义安郡带来更多的财富。”

赵灵犀随他而行，目光扫过厂中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忙碌的工匠和庞大的船架，不由得暗暗吃惊：“这等大船，从龙骨铺设到完工，没有一年半载的功夫是造不出来的。规模如此宏大，工艺也颇为精湛，倒是蔚为壮观。”

若是能够远航诸多沿海地区，甚至远渡重洋也未尝不可能。只是在世人看来，确是一项令人瞩目的壮举，但对于当今朝廷而言，只怕会将袁晁和义安郡当做潜在的威胁。她心下不免担忧起来。

就在二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仔细观看着船厂的景象时，忽见一人迎上前来。此人身着青衫常服，面如冠玉，气度风流，正是赵灵犀曾在郡守府有过一面之缘的的沈观澜。

待走到袁晁面前，沈观澜恭恭敬敬地躬身拜道：“下官沈观澜，见过王爷。下官奉命督办船厂事务，今日有幸在此见到王爷驾临，实乃下官的荣幸。”

沈观澜起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袁晁身旁的年轻“男子”，一眼便觉此人俊俏非常，却又有几分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心下正自琢磨时，却又听袁晁开口，问道：“你管辖的事务皆是哪些方面，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沈观澜稍稍低了头，回道：“回禀王爷，一切尚算顺利，只是近日所需的木材有些短缺，现下外面的木料价钱是水涨船高。另外，熟练的工匠人手也是略显不足，时日长了，恐怕会影响到工程进度。”

言毕，他微微抬眼，本欲再向袁晁禀报几件具体的事务，不经意间，再次瞥见了站在袁晁身后的“男子”。这一看不打紧，他心下疑惑顿生。那人虽一身男装，但眉眼间流露出的灵动之气，分明是女子的韵味，实在不似寻常男子所有。

赵灵犀何等敏锐，察觉到沈观澜的审视的目光，心下一惊，假装随意向旁边迈了两步，饶有兴致地看起周围堆放的木材，微微侧过身子，稍加掩饰。

袁晁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此事，正欲开口回应，只听沈观澜继续说道：“如今楼船的龙骨已经稳稳地架设完毕，只是船舱内部的布局尚有一些疑问，仍未有十分确定的方案，不知王爷心中可有甚么高见？”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飘向赵灵犀，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总觉得这位“小公子”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见这男子又向后退上两步，隐藏在袁晁身后。

袁晁开口说道：“船舱的布局设计需精细考量，你们务必要遵照都料匠的图纸去设计。依我之见，船舱既分了上下两层，上层载人，下层储货，舱壁必须要加固，船侧各设瞭望台，可观四方风向。船身各处加装水密隔舱，如此一来，一旦船只在航行过程中不幸进水，便可以将损失控制在局部区域，不至于导致全船沉没。”

赵灵犀听得入了神，不由脱口而出，道：“船舷两侧可否加装浮力舱？这样即使船体破损进水，仍能保船不沉。船舱间隔可用厚重木板，以铁钉加固，既可支撑上层甲板，又能增强船体稳固性。”

她这一番俱是前世所见船舶只是，却教沈观澜听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赞道：“这位小哥此言甚妙，果真颇有见识！敢问小哥高姓大名？”他目光频频投向赵灵犀，带着几分惊艳和难以掩饰的好奇。

袁晁见沈观澜如此关注赵灵犀，心中不悦，他转过头，略带审视地瞧了一眼身旁的赵灵犀，见她神色自若，并未察觉到沈观澜放肆的目光。

他心内冷笑，面色略显阴沉，道：“沈大人，船厂之事你好生督办，务必尽心尽力，将心思都放在正事上，莫要分心旁顾，耽误了工程进度。”说罢，不由分说，一把拉过赵灵犀的手，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沈观澜。

赵灵犀被袁晁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多言，只得快步跟上了袁晁的脚步。

沈观澜微微一怔，看向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特别是那年轻“男子”略显纤细的身形，以及王爷紧紧拉着他手的亲昵举动，忽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分明就是个女子，不是什么别人，必定是王妃赵灵犀无疑！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苦笑一声，暗自懊恼自己方才的唐突之举。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王妃娘娘如此不加掩饰地欣赏，实在是太过失礼，有失风度。王爷那般反应也是情理之中，怕是将自己视作觊觎王妃的登徒子了。

沈观澜转身向回走，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如斯佳人，不仅美貌出众，见识更是不凡，难怪能得王爷如此宠爱。

沈观澜不觉轻轻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世间奇女子，不知凡几，可惜……可惜……”可惜明珠暗投，可惜久居深宅！若是能与之深交，岂不快哉乐哉？

袁晁拉着赵灵犀快步走远，直到确定沈观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才放慢了脚步，紧紧握着赵灵犀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袁晁冷笑着，道：“沈观澜虽有大才，但人品堪忧，且他男女不忌，你日后避着他些。”